【再錄】 Night Flight/銀彈組


*原收錄於2017年銀彈組合本--《銀色漣漪

*ooc通常運轉中。
*一些相關閒談放在最後面:)



 


帶有潮濕氣息的鹹味成份,是屬於特定領域的氣味。

那處特定領域裡,不只寬廣的鹹味無所不在地充斥,還有日光曝曬砂礫、防曬油被抹開於肌膚、鹹水被烘烤成溫熱、白熱炭火蒸散玉米醬料或肉串油脂的各色氣味混雜,都被濃縮在孩子一次次呼吸略急裡。
男孩在小跑步著。奔跑此項運動在這片未有堅實地表的滾燙沙灘上,是場艱鉅挑戰,唯一好處是減少腳下單薄鞋底接觸沙灘時、被揚起沙子燙著的時間和機會;顯而易見的壞處則是艱難費力。更遑論從他眼前展開的孩童視線高度裡,盡是朝他走來的人們。
壓根沒注意到男孩存在而舉步踏來、擦撞孩子身側數次的粗壯或纖纖腿身,誰遺留在沙灘裡、露出半個身軀成為包藏禍心存在的飲料空瓶;以及起起伏伏的海砂堆積地貌;一個一個,都形成或暗或明的妨礙。
男孩一邊忙著於眾多阻礙中尋找安全空隙前進,一邊還要仰起頭,用雙眼尋找。
尋找他內心摹寫出的那個模糊樣貌。
孩子無法將樣貌給完整拼湊起來,他只憑藉一股沒來由的莫名自信,持續於人們之間穿梭逆行──只消看到他想找的人一眼,他就一定會立刻知道,那、就是「他」。
樣貌儘管不清晰,那股氛圍卻極為清晰地銘刻在孩子心上。
和那道身影同樣矇矓不清的,還有一件勢必得告訴「他」的重要的事。即使孩子依舊無法明確想起內容,不過他知道,和對方的長相同般──只要他一見到對方,絕對會馬上想起來的。

開始累積疲憊的雙腳此時突然一記踩空,頓時向下墜落滑走的動向過劇,讓男孩心頭悚然收緊。



突如其來的身體顫搐,讓男子頓時驚醒。

過大反應如漣漪,多少波及相鄰座位;隔壁靠窗的老婦人似乎也從熟睡狀態被震得往清醒靠近了些。始作俑者僵著身子屏息,默默注視戴著眼罩的老婦人緩慢伸出乾皺手掌,拉了拉身上薄毯,又翻身成背對他這兒的側臥,一連串的小型騷動才就此消停。
從鄰座乘客規律呼吸起伏,確認其又進入安穩熟睡後,年輕男子才小心移動身體,於不再驚動到他人的範圍內,把自己重新在座位裡安頓好,才抬起頭確認四周。
機艙內依然是熄燈時間。零星被轉開的閱讀燈一盞一盞,散落四下各處,使原本就不怎黯淡的空間裡,添加一筆不怎平靜卻也不是太吵雜的熱鬧感。視野隨著腦袋轉醒程度逐漸銳利起來,他伸手取來瓶裝水,以不會打擾這片飛翔於夜空中的沉眠區域的動作,啜入一小口水。
小分量液體只為溫潤乾燥口唇之用,也為撫平因小意外而稍稍加速的心搏,頭腦亦更加清楚起來。鎮靜且清醒泰半的他,開始捕捉讓自己驚醒的潛意識片段。
空氣的味道、溫度及鹹度,以特定比例調製成那日限定的記憶點。那日是近乎永恆雋刻於他記憶中的存在,然而過程卻是自身意識所捏造出的全然虛假。
彼時七歲的工藤新一,未曾於那般情境中尋找過那人。
會出現這夢境,也許是因為他正在前往尋找赤井秀一的路途上。

『……辭職?』
『秀是這麼說的。』
特地從美國撥了電話過來他的事務所,茱蒂的聲音偶爾被雜訊給扭曲,然而話意再清楚不過:『我問他理由,似乎是想辭職回日本去……要幫忙新一的偵探工作。』
正鍵入一筆甫結案委託資料入檔的手勢,因耳麥處傳來的那句話,霎時停凝住半晌;那頭茱蒂自然不會發見他的異常,繼續道出帶有牢騷的請託。
『不管我和卡邁爾怎麼勸,秀都沒打算改變心意的樣子;所以希望新一能跟他談談。我相信新一應該有辦法說服秀吧?』
『我想先弄清楚赤井先生的想法,茱蒂老師。』即使恢復工藤新一多年,他依然慣性地稱呼茱蒂為老師,『晚點我打給他──』
『他不會接的。』
過於直截的肯定句,相當難得地從茱蒂口中冒出;儘管她下一秒立即恢復近於裝傻程度的輕鬆聲調,他依然清楚地捕捉到那極短異常。
『因為秀最近正在跟監恐怖攻擊的主嫌嘛。新一應該也知道,他出勤一些危險任務時,常常不碰也不帶手機的。』
他確實知道。
在這個後來才建立的工作好習慣之前,他就聽赤井秀一談過手機的潛在危險;只是,是以相當迂迴的敘述方式。
那是他變回工藤新一後、和即將赴美的男人一同,舊地重遊東都水族館那座摩天輪時的事。他也是那時才知道,柯南尋找赤井秀一的那通電話,成為男人在摩天輪上一時分神的因素。
──『當小朋友讓手機震動起來時,感覺也一併亂了我這裡的節奏……』和他同樣被夕陽的橘橙光幕籠罩周身,赤井秀一抬手按上左胸前,明白昭示該處所能代表、任何隱而未說的意涵。含著菸身的口拉成淺淺唇弧,搭配近似告白意味的話語,使落在工藤新一瞳裡的笑顏更添加些調侃氛圍:『……直到現在呢。』
一定是那日傍晚的彩霞太過耀眼,當時還稱得上是少年的自己,才會讓臉上聚集了燙人高溫吧?即便年歲已跨過二字頭泰半的現下,那段畫面依然燥熱地,足以讓他面頰燃起文火程度的燒灼。
工藤新一慶幸茱蒂一向只用最普通的方式連絡。假使茱蒂撥打的是視訊,她勢必能從螢幕中發現他突然臉紅侷促起來。
『那、』勉強收拾起浮躁,工藤新一盡可能不讓那層浮動顯現在聲調裡;『赤井先生這次任務何時會結束?』
『順利的話,過幾天會收工吧……不過我們都希望你能跑一趟美國、跟秀直接見面談比較好。說不定是你們太久沒見到面的緣故。』
提出驚人建議的茱蒂,口吻已全然不是試探性邀約,而是近於不容拒絕的直接。『反正、最近日本的黃金周不是要到了嗎?』
他沒立刻正面應允,僅答應會調度看看機票後,就在腦中浮現諸多疑問的情況下俐落結束通話。
有太多疑點從茱蒂這通電話裡竄出。唯一證實無誤的,是赤井秀一手機確實一直維持在關機狀態。

後方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窣,中斷他腦中進行的追想與疑點整理;聽來似乎有誰起身離座,衣物布料隨移動摩擦的聲響,正逐漸從他身旁走道接近。他仔細凝聽,直到對方足夠接近時,才闔上眼去;俟那陣動靜越過他身旁、向前推進至兩、三排座位之遠後,工藤新一才悄悄睜開眼縫。
是名年輕日本男性的身影,轉瞬就踏進洗手間裡。有那麼一瞬間,那名男性背影讓他聯想起一名和其極相似的女子。
他收回視線,暫時將此疑點也收在心底。
不只茱蒂的邀請透露出疑點,還有世良真純相當積極、推波助瀾的態度。

『我們這邊最近都沒聯絡,之前也從沒聽秀哥提過辭職的念頭。』
『是嗎……』
和他約在鬧區的露天咖啡座,世良真純稍偏著首,傾去照舊蓬鬆捲翹短髮,搭配依然雌雄難辨的帥氣裝扮,令工藤新一感受到較平常多出一倍的目光洗禮。他對那些注視早習以為常,況且和她兄長一同出門時,男人那副頎長身軀和冷酷神韻所吸引到的注目禮,也差不多是這數量。
赤井秀一比他更不在乎那些投射過來的視線。真要說男人唯一會在意的外在觀感問題,應該就只有那頭更勝自家小妹、難以梳理整齊的蓬亂烏黑捲髮。
他記得赤井秀一去年夏末那次回日本,兩人臨時起意去了附近小神社的祭典廟會。當他和即使身穿浴衣也堅持戴著黑色針織帽、將那頭亂髮服貼收入帽裡的赤井秀一並肩漫步時,感受到的目光數量簡直更勝以往,還伴隨諸多單純或不單純的輕笑擦身而過。

──『……小朋友會在意嗎?』

他們於僻靜小徑旁的石椅暫歇時,始終不動如山的狙擊手看來平靜、聽來平靜、問句亦是平靜;彷彿早已確信會得到怎樣的答案。工藤新一還記得自己抿唇笑著傾身過去,指腹從男人潔白耳廓旁游入毛帽緊密和烏黑鬢髮之中,親暱地、緩慢地搓揉開稍硬的、微濕的倔強毛髮,任其糾纏住他指;濕度和觸感都熟稔得,猶如複習一回前夜他指尖深入男人未被帽身束縛的髮流的印象。
他也記得赤井秀一回視自己的眼尾因此略略瞇起、流瀉出平靜弧度的姿態。手指像是還存著撫按男人眼角幾許起伏的記憶,在他以同一指腹摩娑過木桌紋路不平處時,紛紛重現。他無意識地反覆摩娑數次,直到服務生送上咖啡、結束這趟思緒遠颺為止。
意識到自己自顧自地陷入沉吟又思緒分了岔,工藤新一偷眼確認手錶,事實上這段沉默只持續了數分鐘不到的短暫光陰,即使如此他依然懊悔,懊悔不該於此時想起那個男人那段畫面。
理由無他,只因在他面前的不是他人、而是同樣擁有敏銳偵探雷達的世良真純。

表面古井無波的工藤新一伸手端來咖啡,藉著熱氣掩護、瞟過世良真純一眼。總是微笑睨著他的女子看似毫無變化,然而她臉上的笑容涵義落在工藤新一眼底,已和適才截然不同。
『去找秀哥吧,我相信秀哥見到你,一定會很開心的。』世良真純一如既往地單刀直入;『就像茱蒂小姐說的,黃金周也近了。』
刻意忽略世良真純的肯定句,工藤新一客套地笑開無奈。『私人偵探可沒假期可言,接下來還有個調查委託──』
『你自己心知肚明,那是藉口。』
截斷他的女子聲調正如她的笑容。他認識那種笑容,那是世良真純窩藏淘氣等級的壞心眼時、露出的那種笑容。現在那笑容透過和赤井秀一相近的五官,朝他直撲而來;尤其對方正捧起咖啡杯啜飲,遮去她的八重齒,僅從白瓷杯後露出因熱氣和笑意而縮細了些的眼眶,那裏頭蘊著映有他身影的明亮墨綠瞳仁,加以赤井家族中顯目的深刻下眼睫線;把直視工藤新一的目光給勾勒得更加緊密、濃郁及深沉。
以及熟悉。
就要被那雙太過熟悉、且無法忽視的森色視線喚起甚麼情緒,工藤新一故作自然地,藉由鄰近他桌陌生客人的起身離席,順勢讓視線跟隨游離一瞬。不過一眨眼不到的光景,應該構成不了被攻訐為心虛的要件。
然而世良真純不是好唬弄的。擱下幾乎喝乾的杯子,恢復成世良真純的笑臉露出虎牙,靜悄悄地,將工藤新一偽裝起來的心思給咬出破綻:『而且,你不想見他嗎?』
他確實想。
心中確信對方大約全發覺了,工藤新一癟著嘴,消極地再度用咖啡杯掩耳盜鈴、遮蓋去他的懊惱和嘟噥辯解。
『……他不見得想看到我。』
女子那雙瞳仁安靜且直率地,望著道出言不由衷的藉口的他。太過熟悉地色澤流轉,反覆刺著工藤新一心底某處。
『雖然最近沒聯絡,不過大概在兩個月前吧,秀哥難得主動打給我。』她沒跟著他在原地繞圈,反而急轉了九十度;『他向我問起「小朋友好不好」。』
世良真純這話說得中庸,未帶有任何詢問和試探的語氣於其中,然而有太多東西已經於她那句平舖直述中,不說自明。
咖啡杯已失卻他賦予的其他作用,工藤新一乾脆地放棄辯解。不明快的嘴角幅度、蹙起的眉間、垂去半闔的眼眸,都是揭發他內心的告密者。掌心圈握的杯裡蕩漾剩餘液體,映照兩人頭頂遮陽傘的潔白背布,及支支分明確實的骨架;那些倒影正隨著工藤新一手指晃動杯身,扭曲去條理。
脈絡再如何有條不紊,落在渾沌不穩的載體時,依然動盪到難以分得清楚。一如人類理性再如此強大,投射入名為情感的物質中,亦難以從「心」那般蠻橫不講理的攪和裡安然抽身。
就像很久以前的工藤新一從未料想到,他和赤井秀一會有進到如此狀態的一日。

『有許多東西,不是光靠視訊或文字就能釐清的;反而機票這種用錢就能解決的東西,對你來說根本稱不上問題。』世良真純一反常態、擺出相當認真地神情,『你想見他不是嗎?去找秀哥一次、好好談談吧。』
工藤新一沒來得及給出任何同意與否的答案,世良真純已逕自抓著單寧外套起身,還順手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、從接近的服務生手中一把抓走帳單;最後朝他眨來一記眼色。
『沒其他事的話、先走一步了。今天我買單,就當作是讓我見到你的「好畫面」的謝禮吧。』
……什麼好畫面不好畫面。他臉色不怎好看地瞪著毫不在意的世良真純背影,目送她颯爽跨騎上愛車,不一會兒就揚長而去,連引擎轟隆也隨之遠去的極速。
女子來去如風般輕快,被調侃的滋味餘韻卻悠長地,令他煩悶數日。但他不能否認,世良真純的積極和發言,卻不知不覺成為他決定赴美的最大助力。
不過,他不敢肯定赤井秀一見到他時,一定會很開心。

眼前亮度不知不覺又削弱些去,機艙內關去燈的人逐漸增加,壓低音量交談或活動的聲響亦跟著減少許多。
方才使用洗手間的日本男性,也早已循原路回座。工藤新一趁對方經過時,多瞥了眼,好確認該陌生臉孔細節不存在任何聯想得到誰的特徵。即便他腦海裡曾經掠過一位善於易容的小偷,不過這件事和對方不帶一點關係;而有關係的那幾位,也幾乎都是站在和小偷對立的位置上,沒道理、亦沒理由會合作。
逼自己放寬心,至少得補充點睡眠才行;他把滑落膝蓋上的駝色薄毯拉過肩,嚴密裹住開始感覺到冷氣強度的身軀。
工藤新一想起去年年底、赤井秀一到日本的那幾日,東都久違地飄起嚴寒薄雪。
那也是他和男人最後一回碰面。
他想起他們一同去了哪些地方、想起街道上醜得讓人印象深刻的節慶小精靈擺飾、想起於雪水濕滑路面上依然走得快速的男人背影、想起男人發現他跟不上時放緩速度的步伐、想起他伸出手握住男人手掌時的溫度重疊、想起男人不情願地套上色彩繽紛的聖誕毛衣的模樣,和因此大笑的降谷零。
他想起很多,卻完全想不起任何赤井秀一開心的表情。
更之前的相處記憶裡,都有許多赤井秀一開心或溫柔的模樣與神情;反而最近的這次,他想不起任何男人開心或溫柔的臉孔。所有赤井秀一應該開心應該溫和的時刻中,那張臉,都被巧妙地切除於他的記憶畫面外。
在那段日子的記憶匣裡,工藤新一唯一想得起的男人表情,是在最後一日午後出現的。正準備前往機場的赤井秀一拎著簡便行李、踏出事務所玄關後,稍微回頭望向他的一眼。
是初次嗎?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解讀、無法判斷那記眼神裡該存在的訊息。相較之下,他原本以為此次置身事外的降谷零的位置,反而不是太難判斷。

『抱歉,只有這天有空位。』
『降谷先生能在這種時候買到機票,就幫上很大的忙了,哪一日都不成問題。』

盛大黃金周的首日,連地處冷僻的小酒館也意外瀕臨客滿。被嘈雜人聲給擠到吧檯角落位置,工藤新一不太在意,反而慶幸這老位置沒人占據。
點頭致謝後,他接過降谷零遞來的信封。當他發現太晚做出決定時,原本已經有支付昂貴頭等艙的覺悟;然而降谷零卻如此剛好地、主動捎來有機票的好消息。日本公安這身分雖不至於萬能,看來在某些地方還是相當有用處的。
若無其事地將信封收進外套口袋前,他先確認了一眼內容物。被特地提起的日期位置上,有相當熟悉的數字組合,簡直像是倒數第二根稻草,輕柔地,落在累積得稍微過高的疑點堆上。
『要再次謝謝降谷先生,沒想到世良會主動找你幫忙。』
『她說你們需要一點推力。』
『……我以為降谷先生不會想幫最討厭的FBI。』他沒遺漏對方話語中的複數存在。
『嚴格說來我是在幫新一,而不是在幫那傢伙。』
熟面孔酒保送來降谷零的點單,讓這段對話暫休,卻給了工藤新一注意到對方飲品的時間。稍嫌粗獷的岩石杯身乘載琥珀酒液,以及飄盪其中如巨石的冰塊,是降谷零過去決不會點的組合,那理應是赤井秀一的慣例才是。男人不論於家自酌或來到此處,總只喝這組合。
他曾經笑問赤井秀一,是否打算一輩子只喝此種威士忌?不怕錯失其他更合胃口的可能嗎?
──『也許有許多合胃口的,不過最中意的只有一個。我想,找到最中意的就足夠了……』傾聽意外正經回答的他側過視線,注視赤井秀一取下口中那根菸身,輕煙白濛,自其淡薄血色的唇邊徐徐溢出,於工藤新一瞳仁上抹出一片霧色後散去無蹤。『假如小朋友找到最中意的華生醫生了,難道會想繼續找下一個?』
他知道自己搖了頭。然後他最中意的華生醫生人選便扯開唇瓣,洩漏一許清淡笑意。那笑容十足隱諱,落在他對男人的認知裡,卻能解讀成莫大肯定。得到讚許的工藤新一忍俊不住地湊近男人,在沒人會注意的角落裡,以舌尖滋潤其被空調弄得乾燥泛白的唇後,索取一記更實質、濕潤且深入的獎勵。
但現在,華生醫生並不在此。
降谷零傾身過來,稍微縮短以螺絲固定住的吧檯椅間距離,往他身旁挨近一些,他人體溫也輻射擴散至他手肘上臂處。朦朧燈光調和每個人的色彩,盡成難以區分的統一暗調,加乘檯面上那杯分解冰塊、稀釋自身的威士忌的存在;那樣距離,那樣溫度,那樣場景,彷彿都在營造某個影子。
某個他相當熟悉的影子。

要不是降谷零身上的古龍水過於純粹濃郁,不若赤井秀一總參雜幾許難以抹滅的菸味印象;他差點就要以為身旁位置上坐著的,正是那個男人。
那個被他索吻後、依然微笑自若的,赤井秀一。
他忽略離他極近的體溫,將臉深深埋入掌心中。
『……我本來以為,這幾個月足夠讓我冷靜下來。』話語悶在手掌中的工藤新一停下,酒精後勁蒸散帶走一些理智和氧氣,使他不得不深呼吸了幾回;然而沒有半點菸味的空氣過於自由新鮮,幾乎讓他窒息;『可是、一切都事與願違。』
他不怪誰。不怪罪是否有誰刻意製造重疊影子,不怪罪那雙太相像的瞳色,不怪罪茱蒂老師。早在茱蒂捎來那通電話前,赤井秀一的種種細節,已猶如讀針亂跳的壞軌唱片,不一定且不定時地,於工藤新一生活中四處穿插浮現。
即使過去他們曾經分離過更長時間,然而這回分離卻建立在以「可能永遠失去」為前提的心態上,抵抗現實的不安定情緒,反使事態愈發適得其反。
發現菸品特價時會不自覺地考慮囤積,因為男人菸癮極重,即使他已教他戒除掉一半;看到威士忌打折時會想也不想地先買一瓶、即使酒櫃裡還存放幾瓶全新品,因為男人一到日本後,那些就會消失得極速;買潛艇堡時亦會下意識選擇少淋一些醬料,因為男人控制子彈得宜、卻控制不好爛泥一般的醬汁橫流。
閱覽犯罪報導或委託案件時,假如發現了蛛絲馬跡,他偶爾也會轉過頭去,以為會見到也察知關鍵的笑容,卻老撲了空。
當各種現象出現得頻繁,工藤新一才發覺,男人早在他心裡刻劃出太多軌跡,一條一條,密密麻麻地交錯編織入他的生活裡。並非抽離不了,然而他清楚自己並無那種意願。
現在的他就很想、很想、很想緊緊擁住男人;將自己深埋進那具太緊實太溫冷太被菸味侵蝕的軀體懷中。此番太過用力的想念,讓指尖也因假想中的使力而發顫起來,猶如藥物上癮後,戒斷徵候群的劇烈發作。
降谷零的嗓音溫溫地,從較遠處傳來。
『新一……會想徹底忘記那傢伙的存在嗎?』
他沒把臉從手掌中抬離,將悶在掌肉和臉頰間的濡濕淚水偽裝成薄汗,就這麼狼狽搖頭。
『那麼,就去見那傢伙一面吧。』
那張機票,就當成是提前給新一的生日禮物。貼心遞上濕手巾給他,如此說道的降谷零笑容裡含有「真沒辦法啊」的無奈包容;卻也透出一股鬆口氣的放心感。
確實是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。
因為他已踏入他們準備好的陷阱。

四周已經頗安靜了。原本苦於時差而未入睡的人們,也紛紛被氣氛感染或基於疲憊,跟著踏入睡眠的那一側去。巡邏確認狀況的空服人員察覺他尚未闔眼休息,於他位置旁停步轉身,微笑地低聲詢問是否需要甚麼。
不用、謝謝,一切都很好。正從前方小螢幕確認剩餘飛行時間的他關去畫面,回以同樣客氣的笑容;儘管他內心確實急躁地渴求某件東西,但活生生的他人未在空服人員所能提供的範疇。
他決定再喝一口水來鎮靜心神。在傾身取來瓶裝水剎那,某種不太陌生的感覺,以透明羽毛般姿態輕輕撞擊他背上後,轉瞬又飄離消失。工藤新一幾乎立即意會過來。
是「那道視線」。
「那道視線」於他登機後開始出沒,鎖定工藤新一的針對感濃厚,卻無惡意。惡意的執著凝視是要更純粹更黏稠更冰冷的。
既然無惡意,對方也沒現身打算,工藤新一如此忖度,應該是某位幕後黑手吧。
直到降谷零不太自然的登場後,工藤新一才終於確信內心的懷疑所向無誤。打從茱蒂來電開始,就是一場經過設計、要誘使他前往美國的陷阱;縱使陷阱太過粗糙,工藤新一還是決定順水推舟、欣然踏入。
想想有關的幾位幕後黑手,符合人在日本、有空閒、又有跟監技術等條件,犯人應該就是世良真純。動機約莫是擔心他臨陣脫逃?也或許如降谷零所言、想幫他們一把。
他從沒打算逃跑。雖然他還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去見赤井秀一,也還不知道見到赤井秀一後,究竟要說什麼。
他只知道自己想見到赤井秀一,如此而已。
夢裡那個七歲的他找到赤井秀一後,究竟要說什麼重要的事?答案尚未浮現,然而工藤新一已經沒法去想。意識開始渙散迷離,無法集中無法清晰;他現在唯一確信必須立即得做的事,就是重新入睡。
在睡眠以柔軟黑暗完全包裹住他前,另一側靠窗座位方向起了一點動靜,有誰將遮陽板拉起,用即使壓低音量也無法完全遮掩的興奮口吻,跟同伴報告。
「欸欸,天亮了耶、你看,是曙光。」
曙光嗎……

夜間航班抵達終點後,屆時,會見到他想要的那道曙光吧?



然而他還沒見到曙光,就先見到茱蒂的大型笑顏、燦爛如豔陽。

工藤新一從沒見過茱蒂如此開心,加上她身旁辨識度極高的大塊頭卡邁爾,以及兩人手上舉著的繽紛醒目看板,使他遠遠就慢下腳步。看板上文字顏色對比鮮明,依稀能解讀出內容是在替他慶生,也替整個疑點重重的陷阱壓落最後一根稻草和句點。
確認機票日期後他就猜想過,卻沒想到會是如此大庭廣眾的場合。
慶幸行李只有肩上那只袋子,工藤新一還在思考是否有其他路徑能躲過茱蒂魔爪時,一只手臂突然勾搭上他肩頭。
「看來我苦練易容術沒白費了;」他並不意外一轉頭,就見到滿臉笑容的世良真純。和臉上笑容不同,女子攬住他臂膀的手勁頗有不給遁逃的強勢,「你真的沒認出來?」
「……恭喜妳。」對方身上那套衣物理所當然的眼熟,他知道自己在機上看過兩回。
「我想、可能挑對時間點也有關係。」

世良真純話中別有含意,他假意沒聽出來,卻也沒時間讓他懊惱失誤。武力值比不過世良真純,工藤新一終究還是被女子拉到兩位現職FBI面前,僵笑著,接受媲美公開處刑的慶生洗塵。
等卡邁爾拉開無害小禮炮、等眼前多彩方形紙片盡數飄散落下、等世良真純帶頭唱完整首英文版生日快樂、等周遭旁觀群眾零星鼓掌又散去。一直等到茱蒂終於準備率眾往停車場移動,工藤新一才終於抓到空檔開口。
「赤井先生的任務結束了嗎?」
「那個啊……晚點應該能收工。」看來手機無法聯繫的理由是真的。「然後、新一你聽我說,秀他真的很糟糕──」
他和投來歉意目光的卡邁爾交換一記苦笑。男人名字似乎觸動某種開關,使茱蒂開始機關槍式數落其諸多狀況──菸抽得比平常多、在辦公室睡上好幾週、車子撞到不得不送修幸好人沒大礙──他一點一點地聽,想在接近放空的腦海裡,一點一點拼湊出數月未見的男人模樣。
不過,不很順利。
機場人多。除了不斷要分神閃避各種行李各種孩子各種低頭,一行人都快走到出口,後方還奔來一票嘈雜急迫、嚷嚷要趕巴士趕行程的觀光團,直衝向同個出口。覺得自己似乎有被蠻橫觀光團撞飛的機率,工藤新一才正要往茱蒂那側靠近些,卻突地有人揣住他的手,將他往反方向拉去。

他看到茱蒂和卡邁爾錯愕停步轉頭。看到世良真純臉上出現他認識的那種笑意,朝他這兒揮手。最後看到旅行團人多勢眾如洪水,橫斷開他和他們之間。
工藤新一並不驚訝。緊扣住他的那隻掌心,無論手勁或手指觸感,都散發出他極為熟稔的氛圍。
還有聲音。「跑得動嗎?」
「當然──」
應聲未停,工藤新一已被男人拉著向前跑去,拋下似乎在喊著他的女聲。然而他心想,在這當下如果有必要,就算拋開更多身外之物也無妨。肩上沉重的斜揹袋、腳下略鬆的球鞋、褲袋中激烈碰撞彼此的銅板,都可以。
只要能跟上拉著他手的那道身影。
奔跑中他幾乎不曾移開目光,雙眼凝視對方比記憶中長了些的髮梢,從萬年不變的針織帽沿探出頭,隨著步伐躍動。時不時從髮尾下探出深藍襯衫領口和頸背白皙,亦偶爾佔據工藤新一的視線和心。
他們穿梭過一些人群,逆向的順向的;避開各色耳目,黑白的亞裔的;直到赤井秀一拉著他坐上計程車,對司機喊出一個地址為止。
突如其來的激烈運動,讓工藤新一不得不緊閉眼去大喘一番,好讓心肺獲得舒緩。此時他可以放心閉上眼,未被鬆開的那只手依舊被抓著,他也反握住對方袖襬一帶,誰都不想放開彼此。
他專心喘著,直到那道嗓音出現,喊出只有他能擁有的稱呼。
「……小朋友……」
低啞、略喘而濕潤的嗓音,近地讓工藤新一循聲側首。這回佔據他視野的,理所當然是赤井秀一。
不是過去的殘像或記憶,而是活生生的。活生生的赤井秀一。活生生的氣味。活生生的體溫、脈搏和呼吸。
他還不確定自己究竟該說甚麼,不過,有些是一定得說的。
「下次……我是說、假如之後還有下次的話;」工藤新一聽見自己道出的聲,波動地厲害,「我先道歉。」
他不能再一次經歷這種事了。情緒上壓抑太久的反撲也適用於此,光是男人手上溫度,和隔著衣物的緊靠身軀,就能讓工藤新一眼眶泛淚鼻頭發酸地,就快一發不可收拾。
「我也必須道歉。」赤井秀一的聲線低地如虛假的含蓄,貼著他耳邊滑入,「我們都忘了,在美國結婚就沒有冠夫姓問題……」
「……啊!」
驚覺「戀愛會拉低智商」這俗語剛剛正於他倆獲得驗證,工藤新一困窘地乾笑起來。
「赤井先生是故意等到我過來才說,對吧?」
「我在等小朋友願意見我……」伸手替他捏去卡在髮隙的數張小彩紙,男人唇角浮現不純惡意的微小幅度上升,「聽說、小朋友很想我?」
「嗯。」他沒有否認。也沒拆穿適才茱蒂早已洩了男人前陣子狀況不佳的底。
難得直率地誠實回應,似乎讓赤井秀一稍微吃驚,不過很快就又被讚許笑容給取代。
「沒想到茱蒂挑了小朋友生日……有想要甚麼嗎?」
「有。」
回答得同樣簡潔,工藤新一抬起視線,停凝於赤井秀一的瞳孔深處。那是他凝視過無數次之處,也從其中讀出過許多事物。雖然曾於爭吵後失效一次,然而現在他又能從其中讀出一些事和情感。
沉穩的,等待的,稍微困惑的,以及只有他倆才會知道的太多事情,太多情緒。那些並不需要說出口,不過並不包含他接下來得說出口的。
「……我想要赤井先生永遠當我的華生。」
縱使情境不太對,不過他無法再等下去。也許打從七歲的工藤新一紅著臉頰、拉下孩子高高的自尊心、開口承認赤井秀一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等。
等待能說出如此近似求婚的這句話的此刻。
就算得放下更多無謂矜持和自尊,就算踏入明明白白、漏洞百出的陷阱,就算隔著一層透明板子的前座司機偷聽得明顯,都阻止不了他。

即使人生途中曾經遺忘對方,即使遭遇了許多厲害的他人,工藤新一從沒承認過其他華生醫生。
他凝視赤井秀一,等候男人的回應。
赤井秀一沒回答他;沒用聲音回答。
男人深邃眼窩裡的森綠瞳仁正代替男人,於工藤新一的蔚藍眸底晃蕩出一記漣漪,盪開近似應允的意涵。漣漪波紋盪漾著太過美好,牽引工藤新一向其欺近,垂眸,迎上極有默契、微啟著接納他的赤井秀一的淺笑。
活生生的唇,和舌葉。
交纏的親吻帶有意識賦予的甜度,融化熔接彼此。在此之前不記得是否有過如此滋味的吻,不過工藤新一相信,之後會有很多次可以記得。
就算車子似乎已抵達目的地,就算司機正在咋舌趕人,就算車窗外有誰正吹著口哨,就算兩人手機都被誰的來電給震得過熱,都暫時阻止不了他們。

工藤新一總算再見到他的曙光,而無論什麼都不能再阻止他們擁有彼此。



孩子開始感到倦怠。
滑落在淺沙坑的他弄出幾處皮肉傷,被細膩沙粒搓磨著,尖銳地發疼起來。坑洞外持續不斷路過的人們密密麻麻,儼然形成將他困在此處的活動牢籠。
可是假如就此停下,沙坑內仰角過大,也瞧不清路過人們的長相;更糟糕的是,搞不好「他」此時正路過或離去,那自己也許就再也找不到對方了。
一思及此,男孩決定必須立刻離開坑洞。
就成人而言,沙坑不是太深,然而男孩是個身高低於平均值的嬌小孩子,加上坑壁鬆動,以及讓皮膚感覺燙疼的陽光,都成為他現階段需要克服的新難關。當孩子刻意讓掌心習慣沙子表層溫度,藉此伸直手臂、奮力抬起自己時,一隻手握住孩子上臂,讓他仰起視線。
正半蹲於坑邊、朝他伸出援手的身影,是名戴著墨鏡的青年。
「你怎麼自己一個在這裡?」年輕聲音光滑的,「……小朋友?」
男孩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,他被那句「小朋友」給完全吸引住了。眼前這位大哥哥用來喊他的「小朋友」,聽來很耳熟,雖然也有其他人會這麼喊他,然而不曾有過被觸及內心深處的感覺。
青年見男孩呆愣著,索性直接將他撈出沙坑,抱坐於自己胸前;接著像是意識到什麼,動手將墨鏡摘下。
「是墨鏡嚇到你?大哥哥可不是什麼壞人喔……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當那人拿掉墨鏡,他就認出來了。「大哥哥是我要找的人!」
「喔……」沒被半路認親的男孩給嚇唬住,青年感覺饒富興味地笑了;清楚的下眼睫隨笑意提了些,勒得那雙綠眸光芒更燦;「現在你找到我了,小朋友。之後呢?」
他知道,他有很重要的事必須要說;他也想起來了,那是跟華生有關的事。

坐在青年臂上的男孩,慎重地讓自己靠近對方耳邊,在這個兩人如此接近、只屬於他和他的領域內,啟齒……。







有幸在17年獲得九樣邀請,得以在眾星雲集的這本合本裡插上一腳;合本其他作者都是非常仰慕且敬佩的,筆下的銀彈組也各有魅力,能參與這本實在太開心,簡直像是上輩子做了甚麼好事
而最大收穫,便是得以一次入手如此一本滿滿都是喜愛作者的銀彈組的書
於此再次謝謝主糾九樣,辛苦策畫出這麼好的合本。

這個故事主旨是我很少在銀彈組寫到的「吵架」,嚴格說來自家認知裡的銀彈組應該很難吵起架來,總覺得赤井一定會非常包容新一(笑
許多想說的事情其實都寫在裏頭,這裡也不多嘴甚麼。而這篇所延伸出的一個小短篇,雖然曾以無料形式公開過,但有些事情及情感想說得更完整些,因此這次先不一併放出,會在加筆後再放上來。
 
最後還是謝謝閱覽至此的各位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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