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柯南】 正夢。/赤柯


*ooc通常運轉
*和〈秘密〉同一脈絡。
*然而單獨閱覽也沒問題吧,建立在銀彈組已互相坦誠的前提下。
*全0向(咦

*灰原哀串場一句。



 


柔軟的低頻震動,持續了一陣子。

凝視天花板數秒,睡眼惺忪的男孩凝滯好一會,才意識到那股震動源自何處。他從枕頭旁摸來手機,揭示來電者和當前時間的螢幕亮晃地很,刺得孩子難受地皺了皺眉眼,可手上卻迅速接通來電,連句抱怨都沒道出口:
「昴先生?」
「現在可以出門嗎?」是赤井秀一的聲音。
「現在?」
江戶川柯南一併找來眼鏡,按開GPS追蹤,順便瞥了眼床鋪上鼾聲大作的大偵探,「赤井先生在樓下?」
「嗯、」赤井秀一的嗓音情緒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,「要去個有點距離的地方。」

一邊確認來電訊號無誤、一邊悄悄爬至窗邊的孩子,將窗戶安靜推開至能觀察道路狀況的寬度。
打開窗戶不是問題,問題是過巨溫差。甫從溫暖室內探頭,進到隆冬戶外的低溫裡,冷熱交替得太迅速,使柯南無可避免地湧起一輪哆嗦。
他咬緊牙關,忍下足以引起他人注意的騷動。

正接近凌晨前夕的此刻,天色看來還是宛如深夜,唯有遠方天際線有一輪暈亮朦朧,難以確認是黎明前兆或是城市光害的餘韻。街燈也尚未關閉,讓孩子能清楚見到道路旁暫停中的暗紅小巧車輛。
該車停放位置刻意安挑選過,沒讓任何一盞街燈的灑落光圈捕獲,安靜地藏匿於晦暗處。唯有燙熱排氣管冒出的白煙翻騰,無聲地張狂,也向孩子呈上車輛發動中的證據。

街上沒其他值得注意的可疑對象,至少孩子鏡片裡的資訊讓他得出如此結論。

接下來、柯南都小心奕奕,避免驚動到誰。幸虧有毛利大偵探的打呼聲讓他安心,也適度地給他一些掩護。在打呼聲的掩護下,他盡可能安靜地簡單漱洗,換好外出衣物,做好出門準備。
為了壓低音量,勢必放緩動作;因此等孩子關好毛利家大門、踩下樓梯,總算來到車旁,已經過了十來分鐘。

當孩子打開沒鎖上的車門時,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就著半開車窗,以原本模樣抽著菸。看菸身長度,是新燃上沒多久的。
抽菸中的赤井秀一,是稀鬆尋常的日常畫面,柯南本來也沒多加留意;直到見到坐上副駕處的他後,男人順手將菸火給捻熄。
看似行雲流水、極其自然的這舉動,反使孩子猛然意識到蹊蹺。但柯南沒向赤井秀一追問,只提出他當前最在意的問題。

「赤井先生要去哪裡?」
「繫上安全帶……」
關起不斷灌進冷風的車窗,赤井秀一的慢悠回答壓根對不上他的問題,只稱得上是單方面的提醒。熟識男人的孩子沒發難,反因這記答非所問而愈加安心。
雖然時間點不太對勁,也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和目的地為何。不過這般赤井秀一,確實就是他認知裡的赤井秀一。

確信眼前男人不是誰的偽裝,柯南也就依言迅速扣好安全帶。鎖扣密合的聲響響起同時,男人亦踩下似乎等待已久的油門。



車燈於上升坡道上,切出即將前行的方向與指引。

孩子略偏首,望著頗為無趣的窗外風景。
天色尚未全然亮起,但毫無遮蔽的山中道路,已不同於夜晚那般晦暗;只是晨間濕氣濃重,濃霧瀰漫。除卻霧氣外,柯南能見到的,就是幾無特色的一般護欄和樹木草堆,綿延不絕。
縱然如此普通無趣,這條山路對他、以及對赤井秀一而言,卻是相當特別的存在。

即使赤井秀一完全沒說明也沒解釋目的地,但是當孩子發覺車子前進的方向後,大約猜出了男人想法。駛入這條道路時,他更以了然於心的笑意,瞥向男人;意識到他視線,對方回視他的笑意一眼後,唇角也揚著同般含意的勾勒。
有些時候,言詞是多餘的。

持續前進的他們,不曾於山道上熟悉的某些中途半端停下或慢下過。
無論是基爾舉槍處決赤井秀一處,還是那段筆直的道路之處,或者是赤井秀一擊中某輛車的輪胎之處。
陸續途經那些已不見半點痕跡的乾淨路段,彷彿一種回顧。
一種巡禮。
在這條路上,赤井秀一死去一回,也於這條路上重新回到人間的舞台。
在這條路後,男人和孩子之間,才因此開啟更進一步瞭解彼此的契機。
乃至於、進展到今日此種階段。

來到提供車輛暫停的平台處停妥後,沒多做解釋的赤井秀一逕自下車,孩子自然也不是會安分留在車上的乖乖牌。他跟隨男人腳步,一大一小,一左一右,駐足於能夠見到開闊天空的車頭前方。
空中層層堆疊而顯得厚重的淺灰雲幕後,已透出橙紅光華隱約。

即便無人的此處顯然並非欣賞日出的知名景點,即便只是每日每日重複進行的自然景象;但獨特的一年之始,仍足以替此次日升加諸上特殊意涵。
毫無人造建物遮蔽的山間視野,亦使尋常的日出景象顯得跟平常印象大相徑庭,讓孩子心頭隨之雀躍起來。
心情一輕鬆,危機便趁虛而入。過於乾冷的風勁突然迎面襲來,使他鼻頭一癢,猝不及防,打出個超大噴嚏。無遮掩的噴嚏聲猛烈,甚至還聽得見噴嚏尾音成了回聲,自冬日冷空氣中漸次遠去。

赤井秀一只提到要到遠一點的所在,柯南壓根沒想到會跑到山上來;平地的通常禦寒穿著固然不薄,依然無法全面抵抗山間的寒。
孩子困窘低頭,才摸找出面紙擦去鼻水,男人手掌突地出現在視線範圍內。
以及其手上遞來的,一只暖暖包。
他伸手覆住那包暖熱,卻沒立即收去。

「這是赤井先生在用的吧?」他在車上到處亂瞧時,就見到男人口袋透出的米白方包一角。當時車內並不冷,是以柯南對這記發現印象深刻。
「是先幫小朋友準備好的……」男人的笑語聽在柯南耳裡,相當溫柔:「還是說、不喜歡上頭有我的溫度?」
「傻──瓜。」
冷著臉色反駁男人臆測,確實需要點暖意的柯南不再推拒,將暖暖包揣入外套口袋深處。
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整生效的暖暖包,此時相當暖和,加以染有男人體溫暖度的心理效果,使其熱度發揮得極速。不止捂暖手掌,連原本被山風刮得僵冷的面上,也一下子就溫熱起來。

柯南仰起脖子,偷覷向赤井秀一。
男人雙手都安插於褲袋內,正凝視猶如落日的天空多彩。許是這記偷看太過光明正大,那雙被漸次明亮環境光線給洗滌成鮮綠的眸色淡然,骨碌一轉,明確承接下他的視線。
「……小朋友好像頗為在意什麼?」
「也稱不上是在意。」
「喔……?」
赤井秀一的口頭禪沒有任何變化,就和他初次聽見時的印象,完全相同。拉長的單音節,蘊含容易使人多心、解讀成諷刺口吻的抑揚頓挫;也可說是帶有好奇意思的,饒富興味感。
更是能引著他坦白以對的、細緻、且尖銳執著的銀勾。

「如果赤井先生想抽菸,就抽罷。」
孩子收回和男人接軌的目光,轉而望回前方。即使幾道先露臉的初陽光芒燦地刺目,然而赤井秀一那雙瞳眸更光輝燦爛地,帶有令柯南心中熱起的熾熱。
「那就跟赤井先生的體溫一樣,都是赤井先生的一部份……所以、我不討厭赤井先生的菸味。」

縱使男人偽裝時也會抽菸──滿滿證據就在垃圾桶中,沖矢昴身上也偶爾會透出一抹菸的殘餘氣味,卻幾乎不曾在他面前抽過。
初察覺這件事時,柯南原本認為那是男人刻意為之的身分切換行為。直到剛剛發現赤井秀一也是如此,孩子開始思考,也許,癥結點在於他自身。前來此處的路程裡,兩人沒太多交談,恰好能讓他好好回想自己是否說過什麼做過什麼,才會出現此種舉動。
其實並非全無方向。除卻跟案件相關的部分,他們之間極少特別談及菸、或者菸味。過少的嫌疑犯一一篩選後,結果很快就脫穎而出。

那是一個難得無事而和平的閒適下午,他們兩人都在工藤邸的客廳裡。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在看書,而且是期待已久的偵探系列新作;只是無論追兇過程多精彩,依然阻擋不下呵欠連發。
過於頻繁的呵欠獲得男人關切,於是他隨口抱怨了毛利小五郎的菸酒味。毛利大叔隨心所欲慣了,有時抽菸喝酒後,就醉醺醺地倒回臥室,絲毫不顧過濃菸酒臭味燻得同房男孩難以安眠。
對於男人如此細心記住他隨口抱怨的事,仔細避開在他面前抽菸,再加上男人菸癮程度之重的前提。種種隱藏在小動作後的情感與心思,成為孩子胸膛深處助燃的薪柴之一。

但赤井秀一推翻了他的推理及認知。

「雖然很高興聽到小朋友這樣說……不過、不完全是因為菸味喔。」
「欸?不是──」
沒想過會被男人反駁,尤其是對他而言、相當難得的感性時刻裡。全無心理準備的柯南,反彈般冒出詫異反問後,立即意識到如此太過失態,連忙慌張地掩住嘴。
嘴雖然掩住了,可脫口而出的文字,已乘載風勢,抵達他無法收回之處,換來男人笑聲。
後悔尷尬、又尚且無法冷靜尋找正確答案的多重情緒,燒得男孩臉色熱燙發紅,只能暫時抿緊唇,瞪向正大笑出聲的赤井秀一的眼色,亦是複雜糾結。
其實還有一絲,難得的、正向的,驚訝。
他幾乎從沒見過男人那般笑著。甚且連笑聲都輕盈地,猶如祛除了什麼重擔。能使赤井秀一如此開懷,雖說是件好事;但緣由竟然是自身推理失誤,而且還是在這種重要時刻搞砸……柯南內心那名十七歲少年的情緒,還是懊惱的比重多了點。

「赤井先生也笑得太開心了吧……」
「抱歉、」
俐落止住笑聲,赤井秀一朝孩子蹲近身來。尚未散去的開懷情緒,收攏入堅毅五官裡,從唇角眼角此種邊緣透露出的柔和,道出稱讚的低軟聲線,都透露出赤井秀一的極佳心情。
「因為小朋友說了讓我很開心的內容。」
「……能讓赤井先生那麼開心,真是太好了。」

縱然內心早已跟隨男人口吻,飄飄然起來;然而自尊心作祟、拉不下臉的孩子別開目光,假意還在賭氣中,連語氣也勉強裝上虛假的刺。
但男人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應對。手指輕輕搓揉孩子鼓著的臉頰肉,好似意欲揉散他的偽裝。
「跟我有關的事,小朋友以前也猜錯過一次?」
「……有嗎?」
「那時小朋友也差不多是這麼高、沒戴眼鏡……」
也許是看透柯南,也或許是孩子那句回應的聲調太虛晃而露了餡;赤井秀一自顧自地以手掌比劃起高度,緩慢述說起來。「因為猜錯我的工作,所以有一個很有趣的稱呼。」
「其、其實跟案件無關的事,我都不太會去記得哈哈哈哈……」
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,這句否認的聲線有多乾多漂浮,充滿不用按脈搏計算心跳,也能判斷出的謊言氣味。
他當然都記得。

十七年的成長歲月裡,不斷遭遇太多太多的人事物,也有許許多多新知和常識必須去記憶。於是不被需要,或不常遭遇的部分,就會漸次給新事物新人物慢慢覆蓋,甚至全然削除。
或許是藥物將他的肉體帶回至七歲狀態之故,再加上世良真純刻意為之的引導與試探,他本來遺忘的七歲記憶,又斷續浮現。

尤其是、和赤井秀一有關的那一日。

和男人初次相逢那日的種種細節,如今都被他仔細而慎重地留存起來。不過那般重要猶如珍寶的記憶裡,卻存有孩子絕對不想去碰觸的部分──對赤井秀一的誤解,以及因應那般誤解而產生的「那個稱呼」。
假如未來真有一日成功研究出時光機器,柯南絕對會回到那座海灘,阻止年僅七歲的自己推理出那道謬誤。然而時光旅行機械還未問世,那個讓他痛心疾首的錯誤,也還是鐵錚錚地保留著。
他沒料想,赤井秀一竟然也還記得「那個稱呼」,而且選在他出錯的此時提出,簡直像是刻意為之的策略性安排,往他今日自毀得搖搖欲墜的自信心,重重踢出一記相當有奪勝希望的強勁射門。

「是嗎?雖然我也忘記過,不過昨晚突然想起來……」
「那、那個、赤井先生──」

見對方有意繼續這話題,出於窘迫,柯南來不及細想,急忙伸手,就抓住了赤井秀一的外套袖子。那一抓,和同時迸出的略高分貝呼喊裡,都夾帶同般情緒──擔憂的、抗拒的、羞恥的……甚至是求饒的。
太直接太蠻橫的阻止手段,成功中斷對話,讓沈默降臨下來,為風聲所填補。不規律的風嘯使男孩冷靜一些,也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不甚禮貌的行為。
面上越顯燒燙的柯南垂著頭,不敢去看對方神情,只悄悄鬆開抓握男人的手。
手指離開被抓捏得稍微變形的袖子時,迎來一聲意外的淺笑,以及一隻穩穩地,輕輕地,落在他頭頂髮上的大掌。
安撫意味的輕盈掌心,搓揉亂去孩子的髮流及內心。

「別那麼緊張,『福爾摩斯的弟子』……」
站起身去的男人沒道出「那個稱呼」,只喊了他七歲時的自稱,惹得他隨之仰首望去,目光停留於恢復遠眺姿態的赤井秀一側顏。
「你說得沒錯,跟菸味一樣,就算是七歲時的小錯誤,也都是屬於你的一部份。因此……」男人這番嗓聲聽在孩子耳中,宛如懷有害臊成分似地,飄忽遙遠,停頓好一會,才將未盡話語補上最後一段:「我也都很喜歡。」

初昇朝陽總算爬升過重重妨礙,金黃燦爛的光線乾淨,蒸散迷霧,公平且均勻地全然灑落。
也讓柯南和其眼裡的赤井秀一,沐浴其中。

柯南不想去揣測,為何赤井秀一在他看來,竟顯得些微模糊。從合理而科學角度解釋,也許是山上日出光芒過於清楚強烈的緣故;但他想,應該也跟他自身視野裡晃動的那層溫熱透明,脫不了干係。
大人真是太討厭、太狡猾了。
明明只是很簡單的小事,明明只是包容了那個錯誤,明明只是把他說過的話再說一次罷了……

男孩主動踏近赤井秀一──其實兩人也不過才隔著一小步的距離罷了──在對方意識到他的接近前,拉握住對方手心。
男人的手有些凍人、有些嶙峋、有些粗糙、有些不是太友善的模樣,還有些繭子。柯南沒因那些外在嚇阻收手,而是讓那只手包攏住自己。
他相當熟悉的手。

「我只說一次喔……」
柯南揚起頭,感覺眼前那層溫熱因此傾出眼眶一些,被低溫空氣凝結成形。他不在乎那些濕冷乾涸掉的單薄水分的緣由;他在乎的,是會拉住他手的,那個人。
「新年快樂、」已經不是七歲孩童的江戶川柯南,努力囁嚅了幾分鐘,才終於突破羞恥心建構的高牆。「……小丑哥哥。」
逐開唇角弧度的赤井秀一,將他抱坐起身。從肢體動作中,就能察覺到男人的正向情緒有多激熱烈。
如果只消如此,就能換來赤井秀一的好心情,也算是一筆頗划算的交易。柯南讓手臂繞過赤井秀一後頸,壓住毛線帽未能收服的髮尾紊亂。本意不過只是想穩好身體,赤井秀一卻猛地湊將過來。
他沒躲開。被男人臂膀從背後固定的這姿勢也難以退開。孩子任由赤井秀一縮短兩人上身距離,直至他們之間能夠感受到對方鼻息掠過臉頰。

「新年快樂。」男人悄聲呢喃:「沒想到、會走到這一步……」
「我也很訝異。」
赤井秀一那句感嘆擁有太過強烈的既視感,讓柯南心照不宣地換上盤算詭計中的笑顏。「那我現在應該朝赤井先生眉心開一槍囉?」
「那一槍,小朋友早就開了。」
「嗯?」
「但,不是在眉心……」男人指指左胸口處;「是在這裡。」

男孩不得不壓抑下因太開心而過度上揚的唇。
又繼續靠近他的赤井秀一的唇角弧度,亦是有著一樣氛圍。
因為他們都很清楚,接下來發展會是如何。

他垂落眼睫等待,直至迎來狙擊手以唇對自己擊發的一槍。
輕軟,微溫,絕對命中他心底的一槍。



「不過、還有沒解開的謎題。」

一大清早就被帶出門、什麼都沒吃的男孩,縱然快餓扁了,還是一邊打開來這路上時、暫停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包裝,一邊想釐清一件事:
「既然赤井先生說菸味不是完全正確的答案,那、真正原因是什麼?」
開啟車內暖氣,男人摘下針織帽後順勢將髮流向後攏去,又順手從後座那只背袋中撈出一條毛巾,以不會妨礙孩子進食的角度,蓋至他被清晨霧氣弄濕了點的髮頂。
「……等等記得把頭髮擦乾一些,以免感冒」
「赤、井、先、生?」
柯南不可能沒發覺對方故意忽略他的提問。就同他也知道,赤井秀一絕對聽得出來他的態度有多堅決。
男人確實聽得出來。

「也不是非常重要……」
「但我想知道原本的原因。」
「喔……」赤井秀一朝柯南拋來一記笑眼,「不愧是喜歡窮追不捨的『福爾摩斯的弟子』呢……」
男孩咬住了唇。
他總覺得赤井秀一口中突然冒出那個稱號,似乎帶有軟性威脅的氛圍。畢竟『福爾摩斯的弟子』這自稱,和某個他堅決不說第二次的黑歷史般稱呼,都是在同一日裡誕生的。
被迫自主放棄的孩子,轉而洩憤似地咬下一大口飯糰,索性讓食物塞滿口中,將他無法追問的失敗事實,轉化成是自己忙著吃東西、才不能開口繼續問的精神勝利。

於是柯南開始專心嚼著食物。對駕駛座上那人的觀察目光、所有小動作和製造聲響等等行為,都堅決無視。反正車子還沒開動,對方想怎樣都不至於違反公共安全;他也不認為男人會將他倆性命置於毫無意義的危險裡。
當雨刷水突然朝擋風玻璃噴了兩回,他沒任何反應;當車窗突然被開了又關,他吞下第一口食物;當雨刷在這種無風無雨的晴朗天氣裡開始動作起來,他只是又咬了第二口飯糰。

即使孩子內心因此翻了好幾次白眼,即使覺得會這麼做的赤井秀一有點可愛,即使因為見到這樣的男人而心情好上不少。柯南還是表面紋風不動,繼續面無表情地吃著飯糰。
直到那只熟悉的手,出現在他的眼角餘光範圍。

指腹降落在孩子因單側咀嚼、而拉癟著的緊繃唇線邊緣,輕柔滑行幾公釐,接去一粒孩子壓根未曾感覺到的飯粒。
對方做到這種地步,柯南依然強忍著移去視線的衝動,死死地望著車窗外那片朝氣蓬勃的好天氣,內心逐漸懷疑自己是為了什麼在鬧彆拗。
然而對方似乎也到達極限。
再度接近來的,不只手指。

「其實、是灰原的建議……」
赤井秀一嗓音重拾先前於耳邊呢喃的柔軟,相當近距離地,吹入孩子耳洞深處:「她說、別讓小孩子的身體聞到太多菸,比較好。」
那句呢喃太過深入,聲波震盪出一陣酸疼,從背脊末端竄上,差點癱瘓孩子的思路和理智。
柯南勉強地嚥下所剩不多的飯糰,勉強地繼續不順從,勉強地擺出不滿態度。
「菸味跟這完全無關,怎麼會是『不完全正確』?」
「因為小朋友抱怨過毛利先生的菸味……」
孩子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跳起來。
「赤井先生記得?」
這回換赤井秀一主動傾正越界的上身;「那也是個因素──」
「吶、赤井先生。」

中斷赤井秀一的呼喚沙啞,卻裸露最清晰可聞的念頭。男人自然也讀出了其中蘊含的情緒,順從地停止說明。
孩子以為是個錯誤的「以為」,如今死灰復燃。重新燃起的火苗更盛原先規模,還挹注了名為慾望的易燃物。
太過份了。太犯規了。到底要犯規到什麼地步?到底要讓他沈入陷入到多深不可拔的境界?
這個男人,到底還要讓自己更喜歡到哪種地步?

誰的手拉住孩子的手,讓柯南回過神來。而在這輛車內的他人,理所當然,只有赤井秀一。柯南相信,在自己總算抬頭看向男人時,赤井秀一一定在他眼底發現了燒灼的存在。
於是男人才會主動朝孩子傾身過來。
所以這次降落在有鮭魚香鬆氣味的唇上的不是手指,而是男人菸味稀薄的、更為濕潤的唇瓣。
但無論慾望如何吸引慾望,孩子和男人倒是極有默契地,淺嚐則止。

他們必須顧慮道路上逐漸增加的車流,必須顧慮只能見到虛有其表的外人視線,必須顧慮不能引人側目。
知道真相的人太少,不能公諸於世的事太多。
不過男人都能為自己克制住名為菸癮的慾望,他當然也能。
孩子也能克制住想公然擁抱戀人的慾望、克制住一切會讓男人陷入不實指控的跡象。

為了還未到來的那一日。

赤井秀一駛離平台時,柯南握住口袋裡的暖暖包,蓄著男人和他的溫度的那只暖暖包。
在發現車子並非將他送回毛利家、而是朝工藤邸前進時,柯南揚起臉,和同時朝他投來一瞥深沈目光的赤井秀一,交換一記有所共識的微笑眼神。

至少、在曙光尚未全然驅散那片純黑的此時此刻,他們已經確實地、擁有彼此的溫度。
他們深深地,緊繫彼此。

在即將破曉之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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