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鬼灯的冷徹】 如履薄冰,下(部分)/白鬼

 
*和《不入地獄,焉得鬼灯》是同一脈絡
*但是也可單獨閱覽
*僅提供部分試閱,謝謝:)
 
*收錄在《如履薄冰》中



 

審判亡者的閻魔廳,在下班後的時刻,亦如同一般凡間公司,只賸得寂靜幽暗。

一名嬌小黑捲短髮獄卒,嘟噥著埋怨,躡手躡腳踏進閻魔廳;都是茄子不曉得最近都在忙什麼,東拖西摸的,報告書才會這麼晚才寫好,還得為了不要被輔佐官酷刑伺候,偷偷摸摸來補交……不過如果上司是阿香姊,偶爾遲交被阿香姊處罰一下好像還不錯──
一聲細微傾軋,中斷唐瓜的腦內妄想和步伐。

這種時候,閻魔廳還有人在?一想到唯一可能是還在加班的鐵血輔佐官,唐瓜抖了個冷顫。
他躲在柱子後,聽著那聲響愈來愈接近,也愈聽愈覺得不是輔佐官;聽起來,反倒有些像是輪子的聲響──就在唐瓜這麼想的同時,那聲響卻停住了。左等右等都沒再聽到聲音,心中竊喜對方大概已經離開的唐瓜,正探出半顆腦袋想一探究竟,眼前卻突兀地冒出一張透明歪斜的臉孔。

夜深的閻魔廳,在冒出一陣慘烈驚叫和快速逃離的踉蹌腳步聲後,又再度歸於平靜。





掙扎的手指摸索,在慣常的角度和位置上尋找到正持續發出噪音來源的所在後,以熟悉方式按下按鍵後,房內再度歸於平靜──除了增加些許布料摩娑聲細微。
睡眼惺忪的他在床沿坐起身來,凌亂睡髮平添些傻勁的可愛,猛一瞧甚至和平日清醒時的他恍若兩人。他再度摸來鬧鈴確認時間,這才前往盥洗。
無論前晚又加班到何時,只要還是上班辦公日,閻魔廳第一輔佐官鬼灯總習慣在固定時刻醒來,分秒不差、片刻不遲。水龍頭流出的冷冽清水是讓他更加清醒的第一道方式。
漱洗後他會取出閃著森冷銀光的剃刀刀片,仔細刮除臉上正逐漸冒出先端的毛躁。聚精會神地使用危險工具,是讓自己更加清醒、腦袋也能運作地更加順暢的第二道方式。

鬼灯仰起臉,凝視眼前鏡像雙眼,鏡中那雙還未完全清醒、柔和些許的眼神,彷彿重疊上長相相似的,某雙眼眸。以往在腦海裡浮現這般思緒同時,總能讓自己內心快速湧現不快感──這也是鬼灯讓自己更快全然清醒的方法之一;但曾幾何時,此道方法竟也逐漸不管用了。
隱約明白原因為何,他垂下眼瞼,和鏡像同時錯開原本交會的視線。

不快其實依舊存在,但其成因已然和過去的不快,不太相同。

將亂翹的黑直短髮給梳理回原本自然髮流後,鏡中重新挺直背脊仰起臉來的鬼,已完全去除剛醒來時的迷濛,恢復銳利眼神和幹練氣魄。於鮮紅如血的襯衣外,套上繡有名號象徵的墨黑外掛,繫上每日如一的結,確認一切都和平常無一絲一毫不同,他才打開房門。
但剛要踏出門的腳步,卻霎時止住。

在停下的草鞋前,有一大灘來路不明的透明液體,清澈如水,平靜地映照出黑衣的鬼,以及其神色中一閃而過那極為罕見的,困惑。
這是,這周以來的第二次。





早起的極樂滿月學徒桃太郎,總會例行地開始進行藥鋪開門營業前的大多準備;舉凡掃灑、確認今日交貨藥物、一般藥物庫存和確認兔子們是否有異狀等等。如果前一晚藥鋪主人喝得酩酊大醉而歸,他除了準備早膳外,還要帶著心理準備去請人起床。
昨晚藥鋪主人確實又很晚才回來,但不像以往晚歸都是泥醉狀態、東碰西倒,吵到桃太郎不得不起身幫忙,反倒相當安靜;要不是關門聲讓桃太郎驚覺醒來、瞥了眼時鐘,不然也不會知道對方已經歸來。
晚歸卻未喝醉,以桃太郎對藥鋪主人的認知來說,是有些奇異。
不過藥鋪主人沒喝醉沒大吵大鬧,表示隔天也不會有宿醉,不管奇異不奇異,總之沒喝醉就代表桃太郎能輕鬆許多──少了許多額外工作,桃太郎也就不在意奇異的緣由為何。

他結束外頭清掃,正想著該先準備簡單早膳、還是該先敲藥鋪主人的門叫人,踏回店裡,卻意外發現藥鋪主人自己起來了,還正溫熱著一壺藥湯。

「今天白澤先生跟誰有約嗎?」能讓藥鋪主人主動早起,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,便是和哪邊美女有約。
「如果是跟姑娘有約就好了,只是今日事多,想早點處理完。」
白澤話沒說完,他早就盤算過,若不早些出門去看看眾多女孩子們來補足精神,接下來的事情可能會無心處理。

被轉開的電視上,晨間新聞甫告一段落,很有精神的鳳凰正以雍容嗓聲和姿態,告訴各位觀眾今日出沒預告。看著螢幕上的鳳凰身影,桃太郎總忍不住會將同為神獸的兩人做個比較──聽說老人家都比較早起,該不會是白澤終於有老人家的自覺了?

「……你不會正想說我終於比較像個老人家,才那般早起吧?」跟桃太郎一齊默默看完鳳凰的活躍,白澤一語中的;見桃太郎頓時心虛地別開臉去假意整理藥草,沒打算追究的他啜口溫熱湯藥。
有太多這類事情,一一追究起來可就沒完沒了,他才不想花費太多美好光陰在此類無聊事上。

「只要這世上還有女人在,我白澤就不會老~」
「是、是。」佩服能發出此等豪語的神獸,此等博愛也算是少人能出其右的一絕了罷,桃太郎隨口虛應:
「除了不想碰的對吧。」像是看守地獄入口的牛頭馬面。
桃太郎沒料到這句未曾細想過的回應,卻引來白澤一臉正色,外加搖動一根手指的澄清:「不不不,除了不想碰的,還有不能碰的。」
「不能碰的?」

桃太郎以奇妙的些微扭曲幅度,覆蓋在他濃眉小眼厚唇的大餅臉上,形成比疑問語氣更加讓人印象深刻的不解表情。對於自家學徒的巨大疑問,白澤瞇起本就不大的眼眸細長,浮出招牌笑容:
「有些人是碰不得、不能碰的。雖然就我而言,可以的話還是頗想一睹芳澤就是。」
「啊!難道是已婚的?你說過不會碰已婚的──」
「桃太郎,你要更精明一些~」

掌心曲起弧度,貼合上裝呈深褐藥湯的瓷杯;白澤望著液體表面倒映己身笑容,略一晃蕩,便擴散去模樣不復再見。

「不會碰跟不能碰,是不同的。」
「竟然還有白澤先生不敢碰的?」話語中的挖苦再清晰不過,桃太郎待在此處久了,耳濡目染,也將切入核心、直擊痛處的吐槽式應答運用得相當自然。
仰盡苦澀湯汁沒有回答,白澤不在意桃太郎話中的刺,也不打算繼續這話題。白澤自己內心也頗意外怎麼會說起這件事──也許是最近暗中進行的事情讓他有所感罷?總之就讓這話題到此為止,他挑起因相當空蕩而不顯重的藥箱,心中盤算行程,還是先到眾合地獄去的好。
一想到那些各色女孩子們,白澤內心也跟著暖綿舒坦。此般美好心情絕不會被任何人事物給撼動半分,無論是桃太郎的挖苦吐槽、或是下午的「額外工作」,都無法讓他的好心情消失。除非──
白澤的輕盈步伐在甫踏出藥鋪門口時,停凝。

「對了、桃太郎,我記得你今日有要送藥材過去給那名惡鬼。」
正整理桌面的學徒應聲抬首,見到回過頭來的藥師臉上,原本愉快笑容糝入難得一見的認真。
還有一滴冷汗。

「千萬、絕對、一定,別對那惡質獨角的提起此事。」





白晃毛絨蓬鬆,又有四條腿的身影,在裝潢色調陰暗凝重的閻魔廳中顯得分外醒目--即使牠畏畏縮縮、躲藏在高聳粗大柱子後頭探頭探腦。
審判台上的閻魔大王看著自以為躲得很好的小白身形,三番兩次都想開口提醒牠別再躲了,大家全都瞧得一清二楚……他從小白前後陸續路過的幾名獄卒視線中,亦讀出相同煩惱。不過還沒等閻魔大王開口,自小白身後覆蓋住牠的不祥黑影,便已先陡地出聲:

「……最近不喜處工作量太少嗎?」
「啊啊啊啊────!」

黑影比小白的慘叫聲還快上一秒,迅速伸手拎住被嚇到炸毛、想往前逃離的小白,黑影本尊──被陰影或怒氣給遮蓋去一半面容的鬼灯,口吻如同臉色冷峻:「太清閒的話,我可以多派給你一點。」
「不不不不不是啦!」
發現拎住自己的是鬼灯,小白慌忙結巴否認後,又畏懼地左右張望,外加壓低聲來重新開口:
「咦?鬼灯大人不知道嗎?」
「什麼?」
鬼灯這句反問,說出在場所有其他人的好奇心,上至閻魔大王下至路過獄卒,全都放慢腳步停下工作拉長尖耳,一齊在內心覆誦一樣的疑問:什麼?

發現自己難得握有情報優勢,得意的小白才剛慢悠悠舉起單隻前腳要說明,卻被鬼灯一句「握手」給迷惑住,牠前腳放上鬼灯朝牠伸出的手掌心,瞬間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麼──直到鬼灯又喊出「換手」,小白這才突然清醒過來。
「不對不對,不是握手也不是換手。」
「那是要換腳嗎?」
「換腳好……也不是啦!」
用力甩頭忘卻那些基本指令,重新調整好情緒,小白重新舉起前腳吐出紅舌,用天真可愛的長相努力左搖右晃:「是這個啦。我聽說,最近閻魔廳有這個~」

本來只是遠遠拉長耳朵偷偷關切的眾人,此時早已忘卻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,不只光明正大直盯著小白、想看出端倪,還有人開始脫口說出心中猜測的答案,但都紛紛被小白否認。一時之間,閻魔廳以小白為中心,圍出一圈看熱鬧的獄卒牆。看獄卒們如此被煽動著忘記工作,鬼灯臉上標記不祥的陰影範圍愈顯擴大,才正打算舉起手中狼牙棒,後方頭頂上傳來一記響亮拍板聲,伴隨宏亮嗓門。
「我知道!」
夾帶驚人氣勢、中氣十足的閻魔大王又再敲記審判槌,自信滿滿地奪下搶答權:「是,抱怨工作太多的小白──嗚喔。」
閻魔大王回答未完,一記卷軸已穩健準確地,正中他巨大面容中央,還深陷肉裡。
原本還想跟著搶答的其他獄卒頓時安靜下來,一齊轉頭望向發射源──普天之下,敢朝閻魔大王臉上丟東西的,當然只有暴力冷血出名的第一輔佐官。
鬼灯輕輕拍去手掌上灰塵後,抬起冷然視線,在靜默中緩慢掃視過眾獄卒一圈。
「工作都結束了?」

沒人敢回答輔佐官這問句,鬧劇來得快,收得也極快,畢竟也沒人想當第二個閻魔大王。望著一哄而散、迅速回到工作中狀態的眾獄卒背影,鬼灯回過眼,重新將注意力放到對方才一切似乎渾然無所覺、兀自吐著舌頭哈氣的小白身上。
雖然小白是這齣短短鬧劇的始作俑者,但鬼灯對於毛絨生物總會多少放寬嚴格標準──不過如此這般折騰下來,也快到達鬼灯的標準上限,畢竟他沒料到在自己眼皮下,竟然會有他未曾掌握之事?

「所以,閻魔廳有哪個?」鬼灯覺得內心不爽感上升五個百分點,這點反應在語氣上,讓聽力好的小白也察覺到鬼灯的不爽程度,趕緊停下裝神弄鬼的舉動,認真思索起答案。
「是怎麼稱呼來著……啊!」
將整個頭歪到都快扭到似,小白總算想起正確答案,牠堆起嘴笑眼笑,精力十足地吠出答案:
「是幽靈。答案是、幽、靈~」

相較於熱切搖著尾巴、期待鬼灯稱讚牠的小白;輔佐官面不改色,伸手一撈,便抓來一名被獄卒架著路過的中年男子。
「……你說這個?」
一身素縞左衽、光滑明亮頭頂綁著象徵亡者的白色三角布帶、戴著小圓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幽魂還沒搞清楚狀況,就被盯著自己猛瞧的白色犬隻給嚇出滿身冷汗。
只見小白歪著腦袋,晶亮大眼打量冷汗涔涔的中年男子數秒後,又用力搖頭。
「不是這種。」
「那是哪種?」
將半路被抓的中年男鬼還給獄卒,開始懷疑小白是來玩耍的鬼灯,正皺眉低首取出懷錶、想確認今早這齣鬧劇花去多少時間時,卻聽到小白冒出更加啟人疑竇的答案。

「那個、是長得有點像鬼灯大人的幽靈喔。」





哼著歌曲、搖晃小腦袋瓜的矮小身影,獨自坐在八寒地獄入口處旁,手中拿著素描本和鉛筆正塗抹著,時而寫實精細時而抽象大膽的畫面一頁頁成形。小個子看似散漫,但專心於畫圖的注意力之集中,讓他不曾察覺遠遠踱步而來的白色身影,正停步在自己身旁。
來者也不著急,等小個子又完成一頁畫面,在他欲翻頁前刻,才出聲喊人。

「唷,茄子。」
「啊──白澤先生你來了。」仰起臉來的茄子,很開心地對自己等待的白澤打了招呼──即使白澤已經遲到將近半小時左右,但茄子絲毫不在意。他一躍而起,開始拿起堆在一旁的禦寒衣物往身上和頭上套:「白澤先生穿這樣,不會太少嗎?」
「不打緊。」白澤調整脖子上的圍巾,頸項一帶依稀殘有方才接觸過的女性甜美香水氣息,「之前去了幾趟,大概可以抓到溫度,真的太冷就變回神獸模樣,體溫馬上升高唷。」
「欸~那還真方便耶。穿太多總覺得拿起冰鑿來礙手礙腳呢。」

語氣羨慕的茄子和得意洋洋的白澤都不曾想到,獸化後的蹄子不可能拿得起工具來作業這點。兩人閒聊之間,茄子已經穿得像顆小球,準備妥當,和白澤一同進入八寒地獄入口。
總是風雪飄搖的八寒地獄入口後方,有人也在等待。

「總算來了。」
頂著滿頭雪堆的春一,將嘴裡咬著的冰棒一口咬去殘餘部分,句子不太耐煩,語氣倒是沒有任何不滿的負面情緒存在:
「今天比較慢喔?」
「因為今天白澤先生比較慢到。」
單純陳述事實的茄子,無視白澤臉上瞬間冒出尷尬地冷汗,和同樣無視白澤臉上瞬間冒出尷尬的直線的春一,兩人邊聊著材料的準備是否妥當以及埋怨上司不合常理的效率要求,邊朝向工作地點邁開步伐。

看著無視他的兩名獄卒背影,趕緊追上兩人腳步一齊前進,白澤沒花太多時間慶幸沒人追究他遲到這回事。茄子不在意是他預料中之事,不過他都忘了:還有春一這不太熟的八寒獄卒會來帶路這件事。
不過,最近自己沒想到的事情可多的了。
原本答應茄子邀約、來進行這份工作,是想反將那惡鬼一軍的;一想到那名惡鬼可能的反應,就值得讓他放棄幾次把妹──誰知運送失敗兩回,導致工作次數增加。

白澤悶在毛線圍巾裡的嘴嘆出一口無奈,明明自己是頭能給人帶來好兆頭的神獸來著,難道真如同桃太郎認為的,自己也得要服老了……?還是最近也該注意一下鳳凰那傢伙會出現在哪、好去沾點福氣?
說到底,還是不該接下這工作的。只要和那惡鬼沾上關係,自己都會有點衰,看來果然是不能碰的。從何時開始,他嘆氣的理由根源,幾乎都是因為惡鬼?再如何假裝遲鈍再如何不去細想,如此明顯的信號實在難以忽略。
完全忘記幾分鐘前、還想要笑看鬼灯反應的雄心壯志,白澤開始認真思考,是否要跟茄子說自己想退出算了?趁惡鬼未發現前,趕緊釜底抽薪,還可以多跑幾趟眾合溫柔鄉來著──

「白澤先生?」
有些陌生有些熟悉的叫喚,從白澤身後傳來,中斷白澤難得的認真思索時間。他疑惑地停步回頭,發現原本應該是走在他前方的茄子和春一,此時卻站在他後側不遠處,朝他招手:
「你要往那裏走嗎?」

心思神遊到遠方去的白澤收回視線,望著自己雙腳前方、不到半步距離之遠,便是失卻一切平面道路土地的空中。
差點從懸崖失足墜落萬丈深淵的祥瑞化身之神獸,硬直地轉了一百八十度回身後,對茄子和春一以爬滿半臉直線的僵硬五官,勉強呵呵乾笑兩聲。





謝過帶路的獄卒,桃太郎目送其轉身離去的粗壯背影,不知是太久沒來閻魔廳或是最近有什麼事,今次送藥材來給輔佐官,一踏進閻魔廳就覺得氣氛不大尋常,少了過去常見的幾分悠閒,反而平添一股肅殺氣息。
就連方才領他進來的獄卒,動作也死板地略顯僵硬;望著該名獄卒以直角九十度轉彎,桃太郎內心瞬間閃過「這些異常該不會是因為今早白澤主動早起所引發的吧?」的奇特念頭。
去掉那些奇怪,眼前閻魔廳第一輔佐官的工作室,倒是一如來過幾次的桃太郎記憶中一般,牆上掛滿眾多或是熟悉或是陌生之植物或乾物,飄散出的爐火熱氣夾雜嗆人熱辣,一恍神,桃太郎還以為自己回到桃源鄉的藥鋪裡了。

「鬼灯大人?」杵在門口好一會都不見有誰在的跡象,也不敢貿然闖進的桃太郎只好先開口呼喊。這一呼喊立即得到回應,從桃太郎背後低低竄出。
「……這裡。」
毫不在意驚慌失措轉身兼閃到一旁、讓出道路的桃太郎,兀自踏進室內的鬼灯只朝來者瞟了一眼:
「藥材呢?」
「喔!對對,都準備好了。」
慌張跟著踏進室內又慌張解開肩上包袱巾,桃太郎一一和鬼灯確認清單上的物品,順便偷偷觀察幾眼輔佐官──看起來沒有特別的異狀;不過就算真有不同,桃太郎也沒把握自己看不看得出來。

「貨款就依照過去請款方式,請向閻魔廳申請。」
「鬼灯大人在煮天罰鍋?」望了眼不斷飄散嫣紅熱氣的大鐵鍋,以及裏頭褐色湯汁和載浮載沉的亡者,桃太郎想起小白曾經跟他說過這東西。
「在研發新的。」
「明明是地獄的處罰而不是天國的,卻取名『天罰』,這點好似頗有趣的。」
「這命名是許久以前就定案的。」切著一把某種蕨類植物,鬼灯將其加入鍋中,還砸中鍋中那名亡者幾次:「不過對人類而言,只要是『未知力量』給予的懲罰,都會說成是上天給的,像『天譴』也是如此。跟是不是天國給的,一點關係都無。」
「這麼說來,好像是這樣……」
「而且天國一向是善良慈悲、好人好事代表,心狠手辣的事交給地獄來執行就好。」
天國嗎……桃太郎腦中瞬間浮現出某頭神獸,白澤算是他認識最久的天界人士;想來這也是個機會,桃太郎決定順便試探鬼灯想法。
「那白澤先生他那樣、也算是善良嗎?」

往渾濁鐵鍋裡丟入一把辣椒,鮮艷色澤於濁色中格外醒目,鬼灯垂手以大湯匙攪拌幾回鍋中,騰騰熱氣稀釋些許他臉色上的嚴峻——儘管桃太郎總懷疑那是他自己眼花 。
暫時沒有解答的疑問飄散佚失於熱辣空氣中,就在發問者以為永遠不會得到回應之際,擱下湯匙的鬼的嗓音,陡地冒出。
「……他那才不是天國特有的善良,只是個腦袋不想思考太多事情的和平呆子罷了。」
「呆子嗎?也是啦……」
回想藥鋪主人的行為舉止,雖然頗為認同此評價,不過桃太郎老覺得這句鬼灯給的評語,比他預想的任何可能,都還要來得溫和許多。至少和過去兩人於公開場合上相互謾罵的詞彙比較起來,真是太溫和了。
桃太郎還沒深入細究自己認知中的「正常評價」應該要長得如何,鬼灯的問句一下讓他從沉思中醒來。
「還有什麼事嗎?」口吻一如往常凌厲,查閱書籍紀錄的鬼灯連頭都沒抬,說明這句話是明著要送客。

無論於公於私,現下鬼灯內心確實想趕快攆走桃太郎,手中古書老舊單薄,此時多給鬼灯一個知識之外的依靠──遮掩去他的情緒波動細微。

當桃太郎問起關於白澤的觀感問題時,那兩個字帶來的刺激,依舊是不太愉快的。不過就同鏡像一般,那般不快,已非單純的不快。
對於那人的不快,對於那人所引起的另一種感受而感到的不快,以及……
以及對於自身的絕對理性被如此動搖而感到的,不快。

鬼灯清晰察覺著己身肉體和心境上,如何因著那名字產生徵兆。他為了抑制情緒變化被外人探知而皺緊眉頭,此舉落在桃太郎眼裡,亦正好成為加速藥鋪學徒快些離開的助力。
以為鬼灯覺得自己在這妨礙到他工作,桃太郎以驚人速度捆好剩餘藥材、綁好包袱,正準備逃離現場前,他再偷瞄一次正專注於攪拌新天罰鍋的鬼灯側顏。即使理性判斷越快逃跑越好,但桃太郎腦中始終迴盪著白澤今晨說過的話語。

──『有些人是碰不得、不能碰的。』

桃太郎直覺認為──那句話,就是在說眼前的輔佐官大人。可是不會碰和不能碰,結果不是都一樣?想不透此二者如何不同,桃太郎也用直覺認定,只要他開口問鬼灯這句話,十之八九能得到答案;可白澤耳提面命的警告,也如影隨形地飄在桃太郎耳邊。
簡直就是漫畫中常出現的、左邊惡魔和右邊天使的拉鋸戰嘛……不過當桃太郎毅然決然決定放棄,乖乖安靜地轉身欲離之際,抬起頭來的眼前卻近距離地冒出一左一右分別凌空踩踏於兩側門框、違反地心引力和人體工學、橫出身來擋住門口去路的兩名和服小女孩。

「不說嗎?」無表情的一雙黑色瞳孔在不到幾公分的距離裡,直勾勾望著桃太郎右眼,一子這麼說。
「不問嗎?」以同等距離、同等漆黑瞳孔直盯著桃太郎左眼,二子如是問。

「咿、噎噎噎噎噎噎噎────」





「唰咚。」

白澤愣愣低下頭,方才手一滑便掉落的鑿子,銳利刀鋒輕輕擦過他兩腿間衣襬,直挺挺地插入地面,發出俐落聲響。
「要小心一點──白澤先生。」踩在梯子高處,靈巧地雙手並用,正樂在雕刻主角臉部的茄子,嘴上提醒白澤,手中動作卻一刻也沒停,一邊哼著曲調一邊做著或大範圍或細部的雕琢,「刀子很利喔。」
「哈、哈哈對啊……剩下的就交給你來處理吧。」
臉色蒼白地看著刀鋒劃過之處一分為二,慶幸只是劃過衣襬、沒劃到更重要部位的白澤,立馬決定不要太虐待自己。他宣告要休息便迅速退場,坐到委託兼監工的春一旁。
雖然雕刻不是他本業,但都做第三次了,理應是更上手才是;可今日諸事不順,加上方才那次,鑿刀已經從他手裡華麗麗地滑落三次,幸好都未釀成傷害災情。
想說反正八寒原本委託的主角就是茄子,自己也已經參與過原圖設計,早就達到插一手的目的;為著性命和身體健全著想,白澤決定輕鬆悠哉地欣賞茄子大展功力就好。
白澤也曾經提議過,要不要用畫的比較快──反正還有那一招「魂宿之術」可使。不過茄子覺得既然是八寒委託,加上冰塊這一素材足以反映主角個性,還是堅持要使用大冰塊來進行。

冰塊嗎……?遠望著逐漸成形的主角,啜口保溫瓶倒出的熱茶深綠,白澤輕輕逸出一聲伴隨吐息溫熱的,笑。
看似迷糊,但茄子捕捉到的,卻往往直搗紅點。

「白澤先生不繼續嗎?」吸著一杯已然堆滿冰雪的茶水,春一冒出句疑問,但同樣沒有太多疑惑語氣。
「反正快結束了,就交給專業的就好。是說來八寒這幾次,似乎都沒見到什麼女性從業員啊?」
「有雪女。」春一指指不遠處,數名正幫忙茄子遞工具和清除冰屑的雪白和服背影。
「雪女就免了~」他可不想被吸乾精氣還是被迫抱著來路不明的小孩然後凍死,「還有其他呢?」
「大約是聽聞白澤先生事蹟,所以都躲起來了。」
「唉呀唉呀,我這麼有名?」
姑且不論是何種名聲傳遍八寒,得意起來的白澤笑嘻嘻地:「既然都來了,有些傳說中的大美女還是想親眼見見~」
「可是八寒的女性,都不是花花公子能碰的耶。」維持吊兒啷噹的姿態,春一晃著雙腳,話語中卻初次蘊含了某種程度的尖銳冰冷:
「通曉萬物的神獸白澤先生應該知道吧?」
「當然知道。」
和春一同樣維持著如常姿態,白澤臉上笑容未因對方話語中的針對而收下,遠看會以為兩人不過閒話家常。
白澤相當清楚,雖然廣大八寒究竟有哪些獄卒都是個謎,不過如果是以寒冷地區的妖怪來說,個性都非他想碰觸的──主要是女性都對花心男有相當猛烈的復仇手段。

「那麼,您想見誰?」
「可以的話,當然想見見溫柔又漂亮的──」
回答到一半,白澤猛地噤聲,一股惡寒伴隨止不住的雞皮疙瘩,瞬間從腳底竄上頭皮。惡寒起因於適才對他發問的那道嗓音,那並非立於一旁的雪鬼春一,當然也不會是更遠處作業中的茄子,而是更熟悉、更恐怖的……
「啊!是鬼灯大人~」
停下手上動作的茄子,對白澤方向熱切地揮手招呼,喊出的名號呼應白澤內心浮現的答案,將白澤想要把一切當成是自己錯覺的最後希望,都給徹底抹煞。
既然答案已經被確認,也知道對方就在自己背後方向;心想無論如何都先閃遠一點、以免遭遇不測的白澤,正要起身落跑,但長年未鍛鍊的筋骨速度比不上常在鍛鍊的鬼灯,才踏出一步,白澤身上大衣領子就被一把拉住,差點勒斷白澤頸子。

低沉的、熟悉的、恐怖的嗓聲,緩慢地,落在被勒得口吐血沫的白澤耳邊。
「竟然又和這傢伙扯上邊──」
「等等、我要澄清!」為了證明自己涉案不深,白澤連忙供出背後主嫌:
「是春一先去找茄子,說要做雕像。我只是幫忙茄子而已。」
「我知道和八寒有關,因此才過來一趟。」
鬼灯收緊手指,更加針對手中神獸:「只是沒料到跟您這頭神獸也有關聯。」
「喔──被發現了?」
即使眼前白澤狀似快被勒死,春一依舊悠然緩慢地彷彿事不關己:「鬼灯大人怎麼察覺的?」
「最近閻魔廳有奇怪傳聞,調閱監視器畫面後,發現有人在深夜拉了個半透明東西經過閻魔廳,犯人穿著和特徵顯眼到一目瞭然。」穿得厚實保暖的鬼灯雖然看起來不似平常俐落,不過雙眼眉間透出之殺氣,照舊濃郁明顯:
「你找茄子先生做這些冰雕,還放到我房前的理由是?」
「那是八寒要向鬼灯大人致意用的。」

看大勢已去,也沒必要繼續隱瞞,本來就不擅於隱藏心思的春一兩手一攤,爽快地全招了:
「上面的叫我找人,剛好之前去八大認識的茄子是藝術展得獎者,我也蠻喜歡他的風格,就找他來做。」
「跟春一先生合作很順利喔,設計稿都一次過關不用修改。」
總算從梯子上回到地面,茄子也跟著還原真相:「可惜前兩次送過去鬼灯大人門口的作品都融化了,這次打算做好後再邀請鬼灯大人來欣賞~」
「……全都是茄子先生設計的嗎?」
鬼灯看著不遠處的冰雕半成品,總覺得有些地方飄散讓他生理上無法接受的厭惡氣息;果不其然,茄子接下來的證詞,證實鬼灯直覺不假。
「不只有我啊。有很多地方是白澤先生的設計喔,像鬼灯大人的臉和那些貓好好,都是白澤先生畫的。」

一確認犯人名單果然還是有白澤,鬼灯正想拎起手上犯人重新處置,卻意外發現重量變輕了;他手中僅留有被拎住領子的大衣,可大衣的內容物卻已不知去向。
出乎意料的發展,讓鬼灯先是一愣,怒火也頓時銳減泰半;不過下一秒,某神獸自投羅網的嘲笑聲便遠遠傳來。

「笨~~蛋~~」
使出金蟬脫殼、逃離鬼灯掌控的神獸,在自以為安全的距離外停步回頭,對鬼灯使出吐舌鬼臉嘲諷。
「我把你畫得這麼帥,你要感謝我啊~還想勒死我?」
趁著鬼灯專注於和春一及茄子確認真相時,白澤偷偷脫掉被鬼灯抓住的大衣,重獲自由之身。
在八寒這種所在捨棄大衣,對於本來就沒穿很多的白澤來說,是一項冒險之舉;不過這種情況下,總要選一個:冒險可能會凍死,不冒險則是一定會馬上死──白澤當然選擇存活機率高一些的前者。

不過他沒算到的一點是,這個小聰明讓鬼灯怒氣值重新躍升至高點。嘻皮笑臉扮完鬼臉,白澤才甫睜眼,就赫然發現鬼灯以驚人速度朝他狂奔而來。

「那邊……」
待在原處看著奔向白澤的鬼灯,和繼續逃命的白澤,春一好似想起什麼,歪了下腦袋。
「那方向好像是懸崖……」

像是要呼應春一這句話的正確性,就在白澤又被鬼灯捕獲剎那,兩人身影一同瞬間消失。





從許久以前,白澤就有這種感覺──只要他和鬼灯扯在一起,就常常嘗到飛瀑直下三千呎的滋味──簡直可以從中歸納出一些經驗法則,像是該以何種姿勢著地才比較不痛之類的。

被鬼灯抓住剎那,白澤本想說又要吃疼了,沒想到腳下突地一個踩空,接下來就是熟悉的墜落感。
白澤始終想不透,就只是做個冰雕嘛~工作地點為何要設立在這麼多斷崖的高處?但現在質疑這種問題只是徒然,尤其是現下──和他一起掉落的鬼灯,在空中緊拉住白澤衣袖,正朝他拉近身子。
當兩張面容接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吐息熱度的距離時,正想著此種曖昧姿態似乎是要接吻前夕的白澤,以為輔佐官是過勞還是太冷所以腦子當機、才做出此等舉動,就聽到鬼灯的聲冷酷地一如往昔,中止他的會錯意:
「快變神獸飛起來,笨蛋。」
「啊對……不對,我幹嘛要聽你指揮?」
「您不變的話也無妨,」鬼族的尖牙掠過白澤唇邊,吐露出和如此親暱舉動迥異的恐嚇話語森然:「我還是會把您拿來當作緩衝墊。」

總算察覺自己身體不知何時已被鬼灯巧妙地轉換方向,位居下風;驚慌起來的白澤才剛蓬地化作神獸模樣,卻已然太遲──巨大衝擊,加上壓在白澤身上的鬼的重量加成,神獸眼前頓時冒出整片白晃,昏迷過去。
從神獸身上安全落地,鬼灯看著原本毛絨身軀隨著主人昏去而又漸次變回人形,他用腳尖確認白澤還有呼吸及意識後,抬頭仰望來時途徑。八寒地形終究非他熟悉,加上終日冰雪,不論何處都只見雪白一片,鬼灯皺起眉,正盤算接下來該如何回去時,卻聽見昏睡過去的白澤囈語出斷續字句。
低下身子偏首壓近耳畔,鬼灯仔細地聽取幾句低語後,收緊的眉間頓時舒緩開些。

來八寒處理冰雕一事卻碰上白澤,是鬼灯意料之外。
其實,他今日並不太想見到白澤,並非僅是生理上那層厭惡,還要加上早些時候,聽了桃太郎說出那回事後的,心理作用。

『……不會碰和不能碰?』
『他是這麼說的。』

臉色比平常還要刷白三分,桃太郎撫著胸口,總覺得被座敷童子一嚇、好似有什麼被嚇到掉了,心神不定得很。不過被一子二子嚇也就罷了,兩人還順便跟鬼灯打小報告,說他揣著秘密不說。被鬼灯銳利如鷹的眼神和狼牙棒逼著全盤托出,桃太郎剛開始還支支吾吾,但隨著把一切疑惑都給說出來後,卻顯得輕鬆許多。
桃太郎想起過去看過類似的故事。那是小白為了唸故事書給上司的小孩聽前,先把故事書拿來請桃太郎唸一遍,好記住不認得的字。那個外國故事中,身為理容師的主角也因為藏著秘密而不舒服,不過在挖洞將一切吼出來後,心裡就輕鬆許多。雖然最後還是被傳開了……不過對方是似乎不愛道人八卦的鬼灯大人,總不會發生甚麼事吧?
更何況,鬼灯反應也相當平淡,這讓桃太郎開始懷疑,一切搞不好只是白澤想太多,根本沒什麼。

『鬼灯大人怎麼想這兩種選擇?』
鬼灯尚未回答桃太郎的疑問,就被前來報告找到監視錄影中的可疑人物的獄卒們給嚷嚷帶過。假意前往確認犯人畫面,而迴避等待答案的桃太郎,鬼灯在疾步步調裡,聽到僅有自己能發覺的雜音。
那是桃太郎所說之事正在發酵產生的,雜音。

不會碰和不能碰,有何不同?
凝視跟前快被大雪掩蓋的白澤良久,鬼灯伸出手──不若以往是緊握拳頭,而是手掌。指節分明的手指先端,以從未用在白澤身上過的輕柔程度,觸上白澤前髮,他撫順併攏白澤瀏海,遮蓋去隱約顯露出的前額,重新覆住那似目圖騰。
這是一種因著心虛、而欲蓋彌彰的舉動。

鬼灯自然知曉答案,他明白,白澤一定也清楚這件事。





有物體燃燒的聲響,刺耳地,侵入白澤意識中。

任由聲響帶領自己逐漸往清醒那一端接近時,後腦的刺疼也漸次明顯起來──不過依照白澤豐富的墜落經驗,這種痛法並非摔落的痛,而是摩擦過粗糙面的那類疼痛。
眉頭才剛因疼痛和不解而挑起,耳邊就傳來另一道足以造成他心靈重創的嗓音。
「醒了?」
「嗯……還真是多謝你了。」咳出一口血痰,口中血味總算散去大半,白澤回應話語中明顯記恨暈過去的原因。他轉動脖子,順勢左右上下看了一圈四周,是個山洞。
「現在是怎樣?」
「等。等八寒的人找到這裡,或是您先醒來。」
將手中物品往火堆裡扔,使原本漸趨薄弱的火光瞬間回溫,回答問題的鬼灯口吻平淡,使他人窺探不出任何隱藏在其中的情緒。
但那些無法窺探出細節的他人中,不包含白澤。
話語中的針對和貶謫味道,稀釋許多。
「好啦好啦、我醒了,就可以飛回去是吧?」雖然似乎是很簡單的事,不過神獸暫時不想這麼快結束這局面──至少目前看來,是他難得地佔了上風,輔佐官再如何能力強大,在這種沒有既定道路的八寒遇難,還是只能等待外力協助。
白澤伸手探探自己後腦,確認疼痛的位置和種類,「是你把我搬過來的?」
「正確來說,是拖過來的。」視線始終停留在火焰上頭,鬼灯連抬眼一瞬都未有過:「我不想浪費太多力氣在無謂的事情上。」
白澤暗啐一聲,果然不出自己所料,那種痛法就是磨擦後的疼。如果有其他人在場,他為了維護名譽,多少還會開口反譏;但現下只有他和眼前的鬼,同樣地,他也不想浪費力氣在這口舌之爭。
跟著鬼灯視線方向一齊盯著火堆數分鐘後,白澤總算恢復正常運作的大腦,才遲鈍地意識到哪裡不對勁。
「等一下,你……在燒什麼?」

如老人家速率般,慢上好幾步才甦醒過來的皮膚感知,傳遞慢上好幾步的寒冷訊息,給慢上好幾步的大腦解讀過後,白澤終於發覺身上只剩得平常穿的單薄藥師服。
這可不對。就算方才為了逃離鬼灯所以捨棄一件大衣,理應還有一件外套和一件棉襖長褲才是。而且除了這些外衣外褲,白澤老覺得底下少了一層更貼身的束縛,一股裸體時特有的晃蕩感,更加慢悠地冒了上來。
「該不會,你連我的內褲都……」
面對白澤臉色鐵青的疑問,鬼灯反而先別開臉去,又逕自挑了一塊顯然已被分屍的布料殘骸往火堆裡丟。
「反正該看的都看過了,您覺得冷的話,就變神獸模樣,有天然皮草可以保暖,而且笨蛋不會感冒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也燒掉自己的啊!」

如果是別的衣服也就算了,那條顯眼鮮綠反光色澤的棉襖褲,可是他的老相好;更不用說連貼身衣物都慘遭毒手、屍骨無存,那條下著也是陪著他征戰數十回、貼身包覆給他安全舒適感的好友啊!
看著那鮮豔綠色被火焰逐漸燒焦成黑,也燒斷白澤內心的理智線,加上鎮日積存的不順遂,讓白澤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似,猛地朝向鬼灯撲將過去,意圖也扒掉惡鬼身上的保暖衣物。

沒料到白澤會突然有所動作,兩人之間太過於近的距離,讓鬼灯來不及抬起手肘反擊,就被衝擊力道撞得向後撲倒在地。
比起撞擊地面的痛感,更加意外的發展和近在眼前的白澤臉孔,都讓鬼灯頓時停止思考。
以往如此接近的距離,通常是自己先做好心理準備或調整情緒後,才湊上前去;神獸主動接近他,這還是頭一遭。
尤其,在那些令鬼灯煩躁的事情和感覺後。

反觀成功壓制住鬼灯的白澤,得意洋洋詭笑著欲拉開身下人的外套時,手上動作卻在接觸到拉鍊前夕,停凝住。再如何遲鈍,白澤也意識到,此番行為簡直活脫像是某種前奏。
他緩慢抬眼,接上瞪向他的鬼的視線。
冷靜下來後,難得的新鮮感朝白澤席捲而來。鮮少從上方這角度俯視鬼灯的視野,讓白澤不由自主觀察起來。縱使常有誰說,他倆長相頗為相似;但彷彿是鏡像的另一張面孔,氣場卻是大相逕庭背道而馳。嚴格來說,鬼灯確實是相當年輕的,只是以往總讓可怕恐怖的囂張氣焰,隱藏住端正五官和實際年歲──至少讓白澤不大想長時間盯著看就是。

「不繼續嗎?」被直盯著不耐煩,鬼灯聽著自己嗓音嘶啞扯過喉頭。
「原來凶狠輔佐官這麼想被我扒掉衣服嗎?」沒料到自己會被催促,轉眼露出燦笑,收下思緒的白澤再度恢復不正經調調,只是語尾帶有些許不知是因寒冷還是因恢復理智而感到畏懼的顫抖,「不過算了、我可不想到時被秋後算帳。」
神獸邊說著邊欲收回手,卻被鬼灯倏地握住。穿擁暖和的鬼灯掌心溫熱,緊密印上已被氣溫同化成有如冰棒的白澤手腕肌膚,讓白澤幾乎要以為是烙印熾燙來著。
「……因為『不能碰』?」

心底雜音隨著體溫,持續發酵擴大範圍,讓鬼灯幾乎聽不見自己口中說出那些字句,只能繼續瞪視話語的對象。俯在他上方的呆子神情呆愣,不過此等呆愣持續不到一秒,又馬上恢復日常那般輕佻。
「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啊~」
「一旦告訴桃太郎,沒多久也定會傳到我這。這些不都是您的算計?」
「是這樣嗎?那麼……」藥師的笑容不變,眼角桃紅緊密成更加醒目的鮮麗,隨著笑容幅度彎起的細長眸子和浮起唇角,如此神定氣閒落在鬼灯瞳孔裡,卻錯覺似地彷彿平添一股雄性氣息。
「你應該知道答案。」
緊緊皺起眉的鬼灯垂目,吐出一口長氣,在白澤還未揣測出那口氣的箇中意涵,另一隻抬起的手臂就擱上神獸頸後,粗魯地一把將白澤向下壓近自己。
「想碰、就碰啊。膽小白豬先生。」

鬼灯確實知曉白澤想說、卻未曾脫口而出過的答案。終究是活得久了,再如何以傻子形象偽裝外在,痛苦苦難並不會因此繞道而行。精明縝密如鬼灯,正如白澤所猜想的;他猜得出神獸是如何想的,也猜得透白澤為何拋出這句話。
可白澤獨漏一點。
被強力拉住的白澤抵擋不了強大壓力,順勢倒在鬼灯身上,兩人如此靜默相擁數分,隔著一厚一薄兩層衣料的肉體熱度,一冷一熱逐漸中和成一致。
然後是輕微的,顫動傳遞。
先無法遏止地笑將起來的,是白澤。
是哪,他怎麼會遺忘了,遺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。自己所畏懼的所考慮的那些諸多,都遺忘了對象是誰的大前提──鬼灯從不完全遵循他人建立好的既定道路或規則上,尤其是不合效率或無法達成預定目標時,他定會大刀闊斧去修正。
更何況,還是由鬼灯最討厭的他所預設好的劇本,沒有理由乖乖跟著演出。

低低笑聲沒有持續太久,消失在不甚高興的嘴唇淺薄溫溫和尖牙啃嚙之中。
以及不知是誰脫口而出的挑釁。

「好啊,誰怕誰。」


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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