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wz】 距離/涼龍




  剛坐上副駕駛座的他從塑膠袋中,掏出一罐水來,放到兩個座椅之間的置物用平台上。



  駕駛座上的那人目光始終未曾受到影響,直直看著眼前道路。眼前並非多車水馬龍的區域,反而是路燈稀疏昏暗人煙稀少的地區,將方才買來的物品一一確認無誤,副駕駛座上的他從後照鏡看著,孤單矗立的便利商店燈光漸次,遠去。
  刻意未關緊的窗縫洩漏,天寒地凍,伴隨風聲充斥車內,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引擎運作的聲響。廣播或者音樂沒有開啟,他也不是多想開啟。

  手機響過兩次。他的手機。聽起來是不同人打來的,一次是無關要緊的誰,一次是那高個子。駕駛座上的那人手機不曾響過,也許是已經關了,也許是靜音,他在沉默的前進中想著,這些沒有答案也不想去積極求得答案的事情。

  『你就是這樣的人哪。』

  剛才才打過電話來過的高個子曾經如此,評斷過他,只對自己感興趣的事情熱中;這有什麼不好呢?他不在意地給個無意義的微笑,低頭埋首熱身中。對方也不是批評,只是有感而發;他如此解讀。
  高個子後來跑去跟現在正在開車的那人聊什麼來著?一些輕鬆的挖苦話語和嘻笑的樣子?

  他只記得,兩人的笑聲開懷傳來。

  「啊。」

  駕駛在這趟路程中第一次主動開口,隨即他感受到車速減緩下來。

  「怎麼了?」
  「衛星導航好像出錯。」

  車前燈在黑夜裡刺探出眼前去路,雖然還是柏油路,可兩旁盡是年久失修的鐵欄杆頹圮和,茂密草叢。就連原本還存在的路燈也,不復再見。駕駛停下車,按著水瓶放置處後方的螢幕。其實他也未曾問過要上哪裡,只是當他接到電話後下樓,就看到車子附贈駕駛在等著他。那輛車他有印象,第一次看到那輛車,是駕駛座上正找尋去路的那人開著剛到手得新車,來找他的那次。
  他是第一個被告知的人,對此他很高興,即使對方認為這沒有甚麼重要意義也無妨。可是這樣的喜悅僅是少數。


  『因為龍一就是這樣的人吧?』

  偶爾傾聽他以隱晦句子透露關於龍一的抱怨或喜悅的女子,並不太在意似的,說。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女子也許並不是真不在意,只是他倆都習慣以淡然處事,保持適當的距離,不要太過於表現出自己最真實的情感,這是一種保護。
  女子的話語他也明白,因為跟誰都像是沒有距離,就是龍一的特色。
  誰才是真正特別的?誰都無法參透。


  龍一像是放棄了的,停下手後賭氣地抿著唇,看著前方擋風玻璃前的景象;他瞥眼小螢幕,簡單化的線條和方塊上沒有任何方向指引。無論陌生或者熟悉的道路和風景,在這裡頭只能化以簡單形體,任何柔軟都不復再見。

  「……你想去哪裡?」

  他的問句沒有得到回應,龍一肯定是聽得到的,雙眸也是晶亮地,映照車內燈光昏黃,清醒。不過他並不打算一定要得到回答和想出解決之道,這樣的道路或許是產業用道路,或者是通往人煙稀少的村落,雖然開了一陣子,但總還在大到不像話的東京都內吧。可以肯定沒有任何來車,因此短時間內沒有需要煩惱的移動問題。
  只有冷風吹過的聲,和兩人的呼吸聲。好似很久了。

  很久沒有如此兩人單獨地一起,待在同一個空間裡。
  他回想起最近見到的龍一,都是帶著明星面貌的「龍一」。那並不是虛假,而是明亮的活潑的那一面;就連在未上工前或者約出門,也覺得,那是包裹上「什麼」的龍一。
  不是現在安靜的,龍一。

  「好久沒這樣和你單獨待在安靜的地方了,涼平。」
  「似乎是。最近約吃飯也都去熱鬧的地方。」

  只要還在東京內,他們就慣例為自己的言行舉止覆蓋上一層,保護措施。那並不全然是欺騙,只是符合「期望」。雖然不曾開口詢問,可是他知道,駕駛座上的龍一確實,有著煩惱。煩惱或許跟他最近耳聞的事情有關。

  樂團,形象,突破。
  外人附加上來的期許,已經,不太像是他們所認識的「自己」。我們應該作什麼,我們不應該作什麼,這樣的問題偶爾,他會聽到誰在吼著。
  當他知道高層對於龍一和那樂團的事情感到有些頭疼時,他也知道龍一第一次些微,反抗地回嘴了。
  可是反抗也只是一顆小石子罷了。

  「如果我能像涼平你這樣就好了。」

  涼平側首,對上趴在方向盤上的龍一的眼眸,未被短馬尾收服的瀏海落在兩人視線間,晃蕩呼吸頻率和。偶爾白霧氤氳淡淡。
  他明白龍一想說的是什麼。

  「我是我,你是你。如果你像我,那就不是現在這個『緒方龍一』了。」

  他難得認真的回答包裹在蠻不在乎的語氣中,讓龍一表情稍微的,露出柔和的線條。安靜時的龍一在思索什麼?涼平不太去探究,只要他別走進死胡同內就好──像是現在感覺混亂的龍一。

  「涼平。」
  龍一的聲音悶在他自己的手臂裡,彷彿隔著一層膜般的,搖晃。搖晃是不安,迷濛,不知所措。
  「如果你走錯路了,你會一直走下去嗎?」

  沒有立即回答這問題的涼平在咀嚼,龍一的話語和口吻以及,氛圍。當他倆逐漸成長,開始建立自己的方向和圈子之後,他依舊注視注意著龍一;最深層的龍一應該,沒有改變。走錯路意味什麼?踏入這行,或者樂團,或者己身?怎樣的回答才是龍一想聽到的?只不過半秒他就把這煩惱疑惑拋開了──這不是他會煩惱的東西。
  不管如何,他的回答只有一種才是;他下定決心的閉上眼,搖頭。

  「我不認為那是走錯路。」
  「是嗎?」
  「不管結果如何,都是探索的過程之一。」

  這次他聽到笑聲,輕輕短暫一笑;短暫的讓人無法辨識真正的含意,他僅能知道不是否定的輕蔑。
  「聽涼平說開導的話語還真不習慣。」
  「這樣的龍一也不太像你。」
  「怎樣才是『緒方龍一』呢?」

  反問的龍一側過眼眸,笑容沒有浸染入他的眼底。

  「你就是我知道的緒方龍一。」

  稍微側轉著頭的他如是回答,卻沒有直視著微笑的龍一──並不是因為討厭。
  微笑著的龍一有一種,讓人無法冷靜思考的引力。是因為這受限制的空間內,抑或是這時呈現出乎意料脆弱一面的龍一讓他,重新冒出一種他明確知曉的,異樣心態。
  在許久以前許久以前,他們都還是少年的時候,他就初次明白這種感覺。

  他取走放置在兩人之間的水瓶,彷彿那就是他長久以來給自己設下的制衡點,緩衝點,折返點;不能越過道德上的,倫理上的,正常世界的那一條界線。
  總是想著思考著衡量著太多事物,等到因此錯過,他總會瀟灑地告訴自己,算了。
  即使那是自欺欺人。

  因此當龍一跟在那高個子身邊時,當龍一跟著樂團演出時,他都默默在心底告訴自己,「算了」。
  但,龍一跟誰其實都沒有距離,拉出距離的設下停損點的人,是他自己。

  「……找涼平商量果然是對的選擇吶。」
  「是嗎?」
  「是真的。」

  龍一的語調一掃方才的沉重陰霾,輕快許多;即使有可能是偽裝的,但是光是如此,就讓涼平內心跟著,高昂動搖起來,高昂的情緒如同潮汐海嘯,從遠方細微微弱漸次,巨大劇烈到,就要湮沒覆蓋沖垮他心中的界線。

  「我很高興你這樣信賴我。」

  將水瓶放到車門上的置物夾,涼平伸手,關去一直保持運轉的吵雜引擎;在黑暗一擁而上吞沒龍一眼前之際,溫暖柔軟微濕直接,碰觸上他耳畔臉頰。
  寂靜中只有兩人的呼吸重疊和,低語窸窣;然後是龍一的噴笑短短。逐漸適應眼前亮度的涼平眸底映著龍一側首眼底,略為動搖光芒。

  「……這樣的涼平真不像你。」
  「不對。」

  這回涼平自信地,笑了。

  「那些都是真正的我啊。」
  「……剛才也是?」
  「當然。」

  打算重新啟動車子的龍一別開視線,看著後照鏡要倒車似,不知是否這因素,龍一聲音含糊地,像是浸在水中,朦朧模糊嘟噥──更像是害躁起來時的龍一,這樣的龍一他是認得的。
  也別頭看向另一邊後照鏡的涼平,默默,笑容轉深。

  「吶龍一,明天有空嗎?」
  「嗯?」
  「換我綁架你,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哪裡吧。」

  和方才的話語一樣沒有得到立即回應,但是龍一的氛圍確實,是熟稔的熟悉的,那是比起最近還要感覺更加親近的,躁熱的,懷念的。
  重拾微笑的他將靠近駕駛座的手自然地,擱放上沒有放置任何物品的置物平台邊緣。沒關係的,路已經踏上了第一步,沒有錯誤的道路。



  至少是距離縮短的開端。




發表留言

SECRET

引用:

この記事の引用:アドレス

→引用此文章(FC2部落格用戶)

 一個人。

lryu

Author:lryu
一個人的書寫。

 百花爛然

 標籤指引

 出沒地區

 暢所欲言

 找東西嗎

 RSS

 ?